海风卷着咸腥味扑上岛岸,碎石滩上人影来回奔走。木料、绳索、铁钉堆在背风处,五岛水军的工匠正把最后一根横梁架上高台。那是一座三丈高的木塔,底座用粗麻绳捆扎在礁岩缝隙里,四角斜撑加固,顶端留出旗杆插孔。塔身尚未涂漆,新砍的松木泛着浅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
宫本雪斋站在塔基旁,左手按在腰间唐刀柄上,右手指节轻轻敲打“雪月”的鞘口。他抬头看了眼塔顶,又望向远处海面。藤堂高虎蹲在一块礁石上啃饭团,腮帮子鼓动,见雪斋不动,便咽下一口,含糊道:“这风不小,旗布要是吸了潮,挂上去得往下坠半尺。”
雪斋没答话。他只盯着塔顶那个铁环,风吹得它轻微晃动,发出吱呀声。
半个时辰前,快艇回报,南部家舰队仍在糠之岬未动,但已有两艘哨船沿外线游弋。雪斋当即下令:占岛指挥所即刻建成,不得延误。此刻工程已毕,只差一面旗。
脚步声从坡道传来。一名五岛家臣双手捧着一个长形木匣走上平台,匣面覆着油布。他走到雪斋面前单膝跪地,打开匣盖。里面是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布料是厚实的靛蓝棉纱,边缘用细麻线密密缝牢。
“将军。”家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是我等依您左眉刀疤的走势所制家纹,今日献上。”
雪斋低头看去。旗面展开一角,图案显露:一道斜贯的弧线,起于左上,收于右下,线条刚劲却不失流畅,像是剑锋划过纸面时留下的自然痕迹。那正是他眉骨上那道伤疤的形状,只是放大数倍,化作图腾。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旗帜。布料入手微沉,果然有些潮湿。他走到塔边,仰头看了看铁环位置,将旗杆缓缓插入。风猛地一掀,整面旗哗地展开,却因湿重未能完全扬起,下半截垂落下来,像被什么压住。
“绑绳再紧些!”雪斋对身后喊。
两名水手立刻上前,用麻绳将旗杆与塔顶横木牢牢固定。雪斋退后两步,抬头望着。风一阵强一阵弱,旗面时而贴住塔身,时而猛地挣开,终于在一次猛烈的吹袭中完全展开——那道斜线如刀劈波浪,在蓝天与大海之间划出不容忽视的一笔。
“成了。”藤堂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粒,咧嘴一笑,“这纹路,倒比你脸上那道还神气。”
雪斋没笑。他抬起右手,指尖抚过旗帜边缘,然后缓缓收回,转身面向大海。夕阳正低垂在海平线上,余晖洒在旗面上,将那道斜线染成暗红,仿佛凝固的血痕。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压过风声,“这片海域的每朵浪花都要记住这个图案。”
话音落下,三人皆静。
五岛家臣低头看着手中空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匣沿的刻痕。藤堂不再说话,目光投向远方。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忽然显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和。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云层被晚霞烧出金边,海面浮光跃金,远处几艘巡逻艇的剪影静静滑行。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时而绷直如刃,时而翻卷如浪,始终不曾低垂。
突然,藤堂抬起右手,指向海平线某处。
“看。”他说。
雪斋顺着他的手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天相接的一线。但他没有问,只是站着。
“那是我们未来的版图。”藤堂的声音低沉了些,却更有力,“不是一张图,不是一道令,是实实在在的地界。咱们脚下这块石头,将来会变成码头;这片浅湾,要停满咱们的船;那边的岛,得建灯塔、设炮台、修粮仓。人来了,住下,生孩子,种地,打鱼,一代代传下去——这才是家。”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雪斋:“你信不信?”
雪斋仍望着远方。他的脸一半映着夕阳,一半隐在阴影里。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他说。
五岛家臣这时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木匣抱得更紧了些,退到塔侧后方,低头整理起工具包来。锤子、钉袋、备用绳索一一归位,动作细致而安静。
风渐渐转向,从东南吹来,带着暖意。旗面完全舒展,那道斜线在暮色中愈发鲜明,像一把永不收鞘的刀。
雪斋解下腰间短刀,抽出寸许,刀刃映着最后的天光,闪出一线银芒。他用拇指抹过刃口,确认锋利,然后缓缓推回鞘中。这一动作极轻,却让不远处一名正在系缆的水手停下手中的活,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