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临时指挥所的木棂,斜斜地落在炭炉边。炉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映得案上那方铜锁匣子一角微微发亮。雪斋坐在矮几后,手指搭在刀柄上,外袍已换过,湿痕不见,只袖口还沾着一点露水干后的盐渍。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藤堂高虎来了。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海风,裤裙下摆甩着水珠,脸上那道旧疤被晨光照得发白。他没说话,先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铜钥匙,放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五岛信使已在门外候了半刻。”他说,“左臂烙印验过,三段暗语也对上了。”
雪斋点头,没动。
藤堂也不催,自顾坐下,从靴筒里又抽出一把钥匙,同样搁在案上。两把钥匙并排躺着,一新一旧,齿痕不同。
片刻后,门再开,五岛信使低头进来。他年近四十,脸晒得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海盐,走路时右腿微跛——那是三年前在对马海峡被浪打翻船时落下的。他不看两人,径直走到案前,从贴身衣袋里取出第三把钥匙,轻轻放下。
三把钥匙齐了。
雪斋这才伸手,将匣子拉近。匣面无字,唯有三孔并列。他依次插入钥匙,拧动,咔哒三声,锁开。掀盖时,一股淡淡的藿香气味散出——是防潮用的药包,不是茶屋四次郎那种翡翠瓶里的名贵货,就是寻常行商带的粗料。
匣中数十纸条,分色扎成三束:红、蓝、黑。
藤堂拿起红色那束,抖开一张:“朝鲜王廷昨夜又有内臣被贬,据细作报,是因户曹尚书私通明国使节。李舜臣军中粮饷迟发七日,士卒已有怨言。”
他又取蓝色一张:“萨摩那边,渔汛提前半月结束,干鱼价涨三成。我们埋在鹿儿岛的线人说,岛津家正暗中调船,似有南下意图。”
最后是黑色:“虾夷地渡岛北端,阿伊努人烧了幕府税所,杀两名代官。幕府尚未派兵,但松前家已闭城戒严。”
雪斋听着,不动声色。待他说完,才伸手接过所有纸条,一张张摊在案上,用几块小石压住边角。他取炭笔,在纸上勾画几笔,连起几个点,像是要理清各方动向。
藤堂看着他画,忍不住开口:“将军,这些消息来得不易。单是对马那个盐贩,每年要贴补他八十贯钱,还要替他儿子谋个纳户的差事。若非真有用,我们也不会……”
话未说完,雪斋忽然吹熄了油灯。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火盆里那点余烬还在发光。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左眉骨那道刀疤被微光勾出一道浅痕。
他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德川家康遣使赴越后,携礼三十箱,疑与上杉景胜密议结盟。”
盯着看了几息,他手指一松,纸条飘落,正好掉进火盆。
“呼”地一声,火苗腾起,照亮了整个屋子。
接着,他又抽一张:“丰臣秀吉召七国大名于大坂议事,命各部整备兵马,传言将再征朝鲜。”
扔进去。
“伊达政宗练铁炮队三千,聘荷兰技师修炮台于米泽。”
扔进去。
“小早川隆景病重,其弟秀包欲夺权,军中已有分裂之兆。”
扔进去。
一张接一张,全数投入火中。火焰越烧越高,纸灰卷着热气往上窜,有些粘在梁上,有些飞到墙角。
藤堂坐着没动,手却慢慢握紧了膝盖。他知道这不是冲动,也不是疯癫。可眼睁睁看着三百两黄金换来的情报化成灰烬,喉咙还是发紧。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这些可不是路边听来的闲话。是我们的人拿命换的。有人被发现,砍了头挂在城门口;有人逃回来,身上全是鞭伤。您就这么……烧了?”
雪斋没答。他只盯着火盆,看最后一片纸角蜷曲、焦黑、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