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海面爬升到山脊时,队伍已抵朝鲜山城西南麓。前军刚踏进坡道三十余步,雪斋就抬手止行。他没说话,只眯眼盯着上方林木间隙——那里太静了,连鸟都不叫。
盾牌手列阵在前,铁炮组压后,五岛家臣领着搬运队跟在中段。脚下的土路是新踩出来的,昨夜涨潮冲垮了旧道,工兵连夜铺了碎石。雪斋低头看了眼靴底沾的泥,又抬头望城。城墙不高,但依山而建,坡度陡得连野山羊都难攀。城头垛口稀疏,看不出兵力布置,只有几根晾衣竿似的木杆探出来,挂着破布条。
他正想下令前锋试探推进,忽然听见头顶树丛有摩擦声。
“蹲!”他吼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第一根滚木已经砸下来了。
那是一棵整树削去枝杈的巨木,粗如水缸,裹着湿苔,顺着预先刨好的滑槽一路冲下。它撞断了一棵小松,腾起一团灰雾,直滚入队列中央。两名盾手被当场压倒,一人腿骨断裂发出闷响,另一人胸口塌陷,嘴里涌出带泡沫的血。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连滚落。有的横冲直撞扫倒一片,有的斜弹起来在空中翻滚,像醉汉抡棍。山坡上响起沉闷的撞击声、木头撕裂声、人体被砸中的噗嗤声。一名铁炮手躲闪不及,被滚木擦过肩膀,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落地后再没动。
“结圆阵!双层叠盾!”雪斋大步向前,一边吼一边抽出唐刀插进地面,借力翻身跃上一块岩台。他的声音不急,却穿透嘈杂稳稳传开,“左翼三人补缺,右翼不动!”
盾牌手迅速响应。八人一组围成小圈,将伤员护在中间,外圈用大盾相接,内圈以短木桩钉地加固。铁炮组则跪在盾后,枪口对准城头垛口。有人手抖得厉害,但没人乱动。
第四根滚木撞上岩台边缘炸成数段,碎木飞溅。雪斋低头避开,耳畔风声不止。他数着间隔——每三十到四十秒就有一根滚下,节奏稳定,显然是有人在上面统一推放。这种打法不求杀尽,只为打乱阵型、逼你溃退。
“瞄准最高那段墙。”他指向城堞右侧一处凸出的了望角楼,“开火。”
砰砰几声铳响,铅弹打在墙上溅起石粉。角楼后缩回一个人影,随即又有两个脑袋冒出来张望。铁炮手立刻再射,其中一发命中,那人栽倒下去,半截身子挂在外面。
滚木的频率稍稍减缓。
“有效。”五岛家臣爬上来报告,脸上沾着泥和血沫,“前阵清点完毕,阵亡四人,重伤六人,轻伤十余。盾损七面,需替换。”
雪斋点头,目光仍锁在城头。“传令,伤员后送,活的抬走,死的留下。盾阵维持不动,铁炮组轮射压制,每分钟两发即可,节省弹药。”
家臣应声而去。
雪斋蹲下身,捡起一块滚木碎片。木头很硬,是橡树,表面还涂了猪油一类的润滑物。他用指甲刮了刮,闻了闻——没毒,纯粹靠势能杀人。这种阵法他在甲贺学过,叫“千牛坠”,本是用来防备大规模攻城的辅助手段,通常配合礌石、沸油使用。但现在敌军只用滚木,说明储备有限,或是不想暴露其他防御方式。
他又看向山坡两侧。左右都是密林,视线被挡住。按理说这种地形该埋伏弓箭手,可自开战至今,一箭未发。要么是敌人弓兵不足,要么……他们在等更好的时机。
第五根滚木落下时,路径偏了些,滚到阵侧五米外停下。雪斋盯着那根木头,忽然发现它底部嵌着一根铁条——不是为了增加重量,而是用来卡住滑槽末端,确保每次都能精准投放。
这不像临时赶制的陷阱。
他站起身,绕着岩台走了半圈,视线扫过整段坡道。滚木的轨迹基本一致,终点集中在队伍初入坡处。敌人计算过角度和坡度,甚至可能试演过多次。这不是仓促应战,而是早有准备。
“他们知道我们会从这边来。”他低声说。
身旁亲卫没听清,只握紧了长枪。
雪斋不再言语。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唐刀,用刀尖指向城头左侧一段墙体。那里比别处略高,砖色也新,像是修补过的。更奇怪的是,墙体外侧有轻微鼓起,仿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看见那块凸起没有?”他问亲卫。
亲卫眯眼看去:“像是砌歪了。”
“不对劲。”雪斋摇头,“太高太规整,不像施工失误。传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