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虽还未落山,但光线已不再那么强烈,巷口的灰土在斜阳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发白。雪斋依旧坚守在主巷推进五十步处的指挥点,右手按在刀柄上,肩背笔直,宛如一根插在战场上的旗杆。**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他没抬手拂去,只是眯了下眼,视线扫过敌营方向。炊烟未起,旗帜低垂,一切安静得反常。
突然,左腿外侧传来一阵撕裂感,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划过皮肉。他低头,看见一支短矢钉在胫骨旁的裤管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血顺着布料边缘渗出来,滴在脚边的石基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
传令兵立刻扭头望来,脚步一动就要上前搀扶。
“别动。”雪斋抬手制止,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对方的动作。他的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单膝微曲,把重心移到右腿,稳住身形,目光没有离开敌营。“传令不变,警戒屋顶。”
那传令兵咬了咬牙,退后半步,喉咙里滚出一声“是”,转身跑去传达命令。雪斋没再看他,只盯着对街残垣间的缺口——方才那一箭,就是从那里射来的。他记得上一章有弓手埋伏,但未彻底清除。如今隐患爆发,敌人比预想中更敏锐。
他伸手摸了摸左腿伤口,指尖沾到温热的血。皮开但未入骨,伤得不深,可流矢带尘,若不及时处理,三日内必生溃症。他没时间多想,敌军随时可能进攻,他必须站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快,是千代特有的步伐。她没带药囊全组,腰间只挂着一个小水壶和一把随身小剪。她在雪斋左侧蹲下,一句话没说,直接剪开裤管,露出创面。血还在流,但不算急。她拧开壶盖,倒了些清水冲洗,水流混着血丝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石基上汇成一道细线。
她取出一块干净布条,轻轻压在伤口上止血。动作利落,手指稳定,连抖都没抖一下。她没抬头,也没问疼不疼,只低声说:“矢头无锈,但尘土带秽,三日内不可浸水。”
雪斋点头,没回应。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甲贺之里教过,野外作战最怕脏伤,哪怕浅口,也可能烂到骨头。他曾在京都药店见过一个脚底割伤的挑夫,三天后高烧不退,第五天整条腿都黑了。
千代起身,退后两步,站回原位。她没走远,也没靠近,保持十五步的距离,左手搭在腰间手里剑柄上,眼睛始终盯着雪斋的方向。她的左耳三个银环在夕阳下闪着光,额角那缕短发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像是刚才一路跑来没停过。
雪斋试着动了动左腿,疼痛像针扎,但还能支撑。他拄着刀,把部分重量靠在刀鞘上,减轻左腿负担。就在这时,敌营方向传来号角声,不是长鸣,而是短促三响——冲锋信号。
紧接着,东翼传来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瓦片上。敌军主力动了,约莫百人,分三列推进,前排持盾,后排举枪,弓手和铁炮手在后方压阵。他们显然察觉了主将受伤,想趁机突破防线。
“长枪组前置五步!”雪斋开口,声音沉稳,节奏未乱,“盾牌交错掩护!”
传令兵立刻重复命令,声音拉得老长。前线士兵迅速调整位置,长枪兵向前推进,盾牌手左右交错,形成一道斜墙。铁炮组检查火绳,弓手搭箭上弦,动作熟练,没有一丝慌乱。
雪斋发现敌军主攻东翼危墙段,即昨日用石磨当盾处,追加命令:“弓手轮射压制,铁炮手待令齐发!”弓手分批射击,每轮十人交替装箭;铁炮手蹲在掩体后,火绳冒烟,手指紧扣扳机待命。
敌军冲到四十步外,铁炮率先开火。几道火光闪过,子弹打在街垒上,溅起碎石。一名盾兵肩膀中弹,闷哼一声倒地,旁边立刻有人补上位置。弓手随即还击,箭雨覆盖敌军前排,两名持盾者倒下,缺口被后方迅速填补。
雪斋目视敌阵,发现他们主攻方向仍是东翼危墙段,正是昨日用石磨当盾的位置。他追加命令:“弓手轮射压制,铁炮手待令齐发!”
弓手开始分批射击,每轮十人,交替装箭,保持火力不间断。铁炮手蹲在掩体后,火绳冒着青烟,手指紧扣扳机,等最后一声令下。敌军推进至三十步,阵型稍乱,但仍在逼近。
雪斋额角渗出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有一滴滑进眼角,刺得他眨了下眼。他咬牙忍住左腿的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地面。他不能坐,不能靠,一旦显出虚弱,士气就会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