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矿洞深处,“叹息之壁”前。
幽暗的岩洞被油灯和火折的光芒勉强照亮,光影在光滑如镜、布满古老凿痕的石壁上跳跃晃动,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光线的摇曳而微微扭曲,如同无数矿工沉默的魂灵在壁中挣扎、叹息。
云烬站在石壁前丈许处,凝神注视着壁上那些蕴含着沉重意志的凿痕。苏瑶在他身侧,警惕地注意着身后那个被吓破胆、瘫软在地的蒙面人,以及岩洞唯一的入口。
怀中那截枯枝的颤动,已经平息。但云烬能感觉到,它并非恢复沉寂,而是与眼前这面石壁建立起了一种极其隐晦、难以言喻的联系。仿佛枯枝是钥匙,石壁是锁,而钥匙已经对准了锁孔,只待一个契机,或者一句“咒语”。
他尝试将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触感坚硬、厚重,带着地底深处恒久的凉意。但就在掌心接触的刹那,他仿佛“听”到了更多——不是声音,而是一股股汹涌澎湃的情绪洪流:开凿时的艰辛与希望,发现富矿的狂喜,日复一日劳作的麻木,对黑暗与危险的恐惧,对家人温饱的牵挂,还有……在某个灾难性或绝望时刻爆发的、集体性的不甘与怒吼!
这些情绪杂乱交织,沉重如铅,冲刷着他的意识。若非他心志早已被无数次生死磨砺得坚如磐石,恐怕瞬间就会被这股跨越漫长岁月的集体执念淹没。
他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壁上看似杂乱的凿痕。渐渐地,他看出了一些门道——某些特定区域的凿击似乎更为密集,痕迹走向也隐约构成了一些简单的图形:象征力量的锤头,代表坚韧的菱形,祈求平安的圆弧……
“不是蛮力,是‘共鸣’。”云烬收回手,低声道,“这面石壁吸收并封存了当年在此开矿的工人们最强烈的意志。要得到其中的‘玄铁魂芯’,不是破坏它,而是需要理解、甚至回应这些意志。”
苏瑶若有所思:“回应?如何回应?我们并非当年的矿工。”
云烬沉默。他再次感受到怀中枯枝与石壁间那丝微弱的联系。枯枝来自“杏”,而杏身上那种与自然和古老事物莫名的亲和力……或许,枯枝本身就能作为沟通的桥梁?
他重新将枯枝取出,握在掌心,将其轻轻抵在石壁中心一片凿痕最为密集的区域。
起初并无反应。
但云烬没有放弃,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尝试将自身的精神,通过枯枝这个媒介,缓缓“延伸”向石壁。他不再试图解读那些复杂的情绪,而是捕捉其中最核心、最共通的一点——守护。
守护赖以生存的矿脉,守护身后的家园,守护微薄的希望……
就在他心神与那股“守护”意志隐隐契合的瞬间——
掌心枯枝骤然变得滚烫!
石壁上,以枯枝抵住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圈柔和的、金属质感的暗金色涟漪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杂乱凿痕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重组,最终在石壁表面勾勒出一幅简练而震撼的画面:无数模糊的人影肩扛手凿,向着地心深处艰难行进,而在他们前方,有一点无比璀璨、坚不可摧的暗金色光芒!
画面一闪而逝。
石壁中心,云烬枯枝抵住的位置,岩层如同水波般向内凹陷,露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暗金、光华内敛的金属块。它并非矿石形态,更像是一滴凝固的、拥有实质的“意志结晶”,沉重无比,散发着纯粹而坚韧的波动。
玄铁魂芯!
云烬伸手将其取下。入手沉甸甸,冰凉中透着一丝温润,仿佛握着一颗历经磨难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
就在魂芯离壁的刹那,整面“叹息之壁”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嗡鸣,如同一声释然的叹息。壁上流转的金属光泽迅速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岩石的质感,那些凿痕也失去了灵性,变回普通的历史印记。
岩洞内弥漫的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息,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成了。”苏瑶松了口气,眼中闪过欣喜。
云烬将玄铁魂芯小心收好,再次看向手中枯枝。枯枝已恢复冰凉,但表面似乎更加润泽了一些,那股清苦香气也似乎浓郁了半分。它似乎从这次“共鸣”与“开启”中,得到了某种细微的补益。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枯枝收回怀中的前一瞬——
毫无预兆地,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悸痛,猛地刺入他的心脏!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毫无来由的惊悸与不安!
仿佛某种极其重要的、与他紧密相连的存在,正在远方遭遇不测!
云烬脸色骤然一白,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烬灭古灯也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灯焰不安地摇曳了一下。
“云烬?你怎么了?”苏瑶立刻察觉他的异常,上前扶住他手臂,触手只觉得他身体紧绷,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不对劲。”云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猛地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投向矿洞之外,南荒城的方向。那股心悸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残留的不安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攫住他的心神。“心里……很乱。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瑶神色一凛。修行者的直觉,尤其是云烬这样历经生死、灵觉敏锐之人的预感,绝非空穴来风。
“是杏?”她立刻联想到那个被他们留在客栈的小女孩。杏来历神秘,又身怀异宝(枯枝),且明显与云烬存在某种未知联系。若云烬心生感应,最可能便应在她的身上。
云烬没有回答,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骤然升起的寒霜,已说明一切。
“走!立刻回去!”他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处理那个瘫软的蒙面人,转身就向矿洞外冲去。玄铁魂芯已得,此刻没有任何事比确认杏的安全更重要!
苏瑶急忙跟上,两人沿着来路,以最快的速度向洞外奔去。被遗弃的蒙面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不解交织。
……
同一时间,南荒城,西区客栈。
夜色已浓,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都已打烊,只有零星灯火从门缝窗隙透出。
客栈一楼大堂,掌柜正就着油灯核对着简陋的账本,嘴里低声嘀咕着白日那对年轻男女留下的银钱够丰厚云云。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擦拭桌椅,另一个则提着水桶往后院去。
二楼,杏所在的客房。
房门紧闭,窗扉半掩。杏没有点灯,就坐在靠窗的床榻边,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她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裙,赤着脚,枯黄的头发松散着,发间没了那截枯枝,只有褪色红绳和干花瓣。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自从下午那股莫名的虚弱感传来,她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待着。不再有那种万物不侵的出尘感,反而更像一个真正无依无靠、敏感早熟的流浪孩童。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澈,却也沉淀着更深的静默。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