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和苏瑶几乎是撞开客栈大门的。
夜已深,客栈大堂却比白日更加凌乱不堪。几张桌椅歪斜翻倒,茶碗碎片和泼洒的茶水饭渍溅得到处都是。油灯被打翻了一盏,仅剩的一盏也光线昏暗,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墙上晃动的人影拉得扭曲诡异。
掌柜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半躺在柜台后的椅子里,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一个伙计正战战兢兢地用湿布给他擦拭额角的伤口,另一个则瑟缩在角落,听见门响吓得一哆嗦。
“人呢?!”云烬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目光瞬间锁定掌柜。
掌柜浑身一颤,看清是云烬和苏瑶,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客、客官……你们可回来了……老朽……老朽对不住你们啊!”
苏瑶快步上前,看了一眼掌柜的伤势,是钝器击打所致,不算致命但也不轻。她强压住心头的焦虑,声音尽量平稳:“掌柜的,别急,慢慢说,杏姑娘呢?发生什么事了?”
掌柜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是……是之前在巷子里欺负杏姑娘的那三个泼皮!不知怎的摸清了杏姑娘住在这里,入夜后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打砸抢……老朽和伙计们上前阻拦,被他们打成这样……他们、他们强行掳走了杏姑娘啊!老朽无能,没能护住……”
云烬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下降了几度。怀中的枯枝冰凉刺骨,像一块寒冰贴着心脏。
“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西、西边!从后巷跑的!”掌柜急忙道,“走了快、快半个时辰了!客官,那帮人穷凶极恶,常在西城贫民窟和‘泥鳅巷’一带厮混,怕不是要把杏姑娘卖到……卖到那些腌臜地方去啊!”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
半个时辰!云烬心头一沉。南荒城西区鱼龙混杂,巷道如迷宫,半个时辰足以将人藏匿得无影无踪。
苏瑶也脸色发白,但她比云烬更快冷静下来:“云烬,不能盲目去找。我们对西城不熟,那三人既是地头蛇,必有固定窝点或销赃的门路。需要找熟悉此地黑白两道的人打听。”
云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他知道苏瑶说得对。怒火和焦虑解决不了问题。
熟悉此地黑白两道的人……
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影。
“邀月楼,老马。”云烬沉声道。那个他们在初入南荒城时,于茶肆偶然结识的、看似懒散豪爽、实则背景深厚的行商。当时老马对他们颇为热情,还留下了邀月楼的住址,言称有事可寻。
“走!”不再犹豫,云烬转身冲出客栈,苏瑶紧随其后。
夜色下的南荒城西区,与东林、西山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灯火相对稠密,但光线浑浊,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酒气、脂粉香和若有若无的尿骚味。街道狭窄肮脏,两旁低矮的房屋里传出各种嘈杂声响:赌徒的吆喝、妓女的调笑、醉汉的呓语,交织成一幅堕落混乱的浮世绘。
邀月楼是西区少有的“体面”场所之一,一座三层的木楼,挂着红灯笼,丝竹之声隐约可闻。虽谈不上多么高雅,但比起周围环境,已算鹤立鸡群。
云烬和苏瑶踏入楼内,立刻有浓妆艳抹的老鸨扭着腰肢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眼生得很,是听曲儿还是吃酒?我们这儿的姑娘……”
“找马老板。”云烬直接打断,声音冷硬。
老鸨一愣,打量了一下云烬和苏瑶的衣着气度(虽朴素却非凡),又看了看云烬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寒芒,笑容收敛了些:“马老板?您说的是哪位马老板?”
“行商老马,住天字三号房。”苏瑶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老鸨眼神闪了闪,似乎确认了:“哦……马爷啊。在的在的,天字三号房,这会儿正……宴客呢。二位是马爷的朋友?容奴家先去通禀一声……”
“不必。”云烬已懒得废话,抬步就往楼梯走。苏瑶对老鸨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跟了上去。
老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阻拦。能在邀月楼常住天字号房的主,都不是她轻易能得罪的,而这位冷面公子看起来更不好惹。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最里侧。还未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喧哗笑闹声,丝竹弦乐,推杯换盏,男女调笑,混杂在一起。
云烬走到门前,抬手叩门。叩门声在走廊回荡,却瞬间被房内的嘈杂淹没。
他眉头一皱,直接推开了房门。
一股混合着酒气、脂粉香和山珍海味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奢华,铺着厚绒地毯,摆着紫檀木的圆桌和椅榻。桌上杯盘狼藉,尽是些寻常难见的珍馐,酒壶歪倒,琥珀色的酒液流淌。四五个穿着轻薄纱衣、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偎依在一位中年男子身边,或喂酒,或撒娇,或弹着软绵绵的琵琶小调。
那中年男子,正是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