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火云泽灼热的红雾与硫磺气息,空气骤然清冷。一路向北,地势渐高,植被也从焦黄扭曲变为耐寒的针叶与低矮苔原。风变得凛冽,带着远方雪山的寒意,刮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刃。
北崖并非一座具体的山崖,而是南荒城以北数百里外,一片绵延起伏、终年云雾缭绕的寒岭最高处。根据老马提供的模糊线索和杏那如同谶语般的描述,所谓的“北崖寒冰魄”,很可能就藏在寒岭深处某个极寒极阴、能冻结时光的秘地。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山势陡峭,路径被经年的冰雪和崩塌的碎石掩埋大半。低温与缺氧考验着体力,狂风卷起的雪沫常迷人眼。苏瑶虽通医理,体质优于常人,但在这种严苛环境下也开始显露疲态,呼吸间带出长长的白气。
云烬走在前面,以星烬剑鞘开路,扫除积雪,探测虚浮的冰面。他体内的烬灭古灯虽沉寂,但那股焚尽万物的本源气息似乎对严寒有着天然的抵抗力,让他比苏瑶更能适应这酷寒。怀中的枯枝一直保持冰凉,但自进入寒岭范围,那冰凉中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感,仿佛连它内部的某种流动都变得缓慢了。
第三日,他们终于攀上一处背风的垭口。眼前景象让两人都为之一怔。
前方并非想象中的万丈悬崖,而是一片相对平坦、却被厚厚冰层覆盖的高山冰原。冰原广阔,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辉光。冰原中央,隆起一座数十丈高的、完全由幽蓝色坚冰构成的孤峰,形如巨剑倒插,直指苍穹。孤峰四周,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冰柱、冰塔、冰洞,如同一个寂静无声的寒冰森林。
最奇异的是,在这片绝对低温的世界里,那幽蓝冰峰和部分冰柱内部,竟然隐隐有微光流动,仿佛封冻着某种发光的物质,或是冰体本身在缓慢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净到极致的寒意,吸入口鼻,连肺腑都似乎要凝结。
“这里……好冷。”苏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御寒的皮裘,“不是普通的寒冷,这股寒意……好像能钻进骨头里,连思绪都变慢了。”
云烬亦有同感。此地的寒,不仅仅是温度低,更带着一种侵蚀生机、冻结灵魂的意味。他体内的古灯气息自发流转,驱散着那股试图侵入的阴寒。
“寒冰魄……应该就在那里。”云烬望向冰原中央那座最为雄伟的幽蓝冰峰。按照提示,“北崖寒冰魄”是“冻结的时间”,很可能与某种被冰封的古老记忆或情感有关。
两人踏入冰原。脚下冰层坚硬如铁,却又异常光滑,需格外小心。四周死寂一片,连风声到了此处都仿佛被冻结、吸收,只剩下脚步踩在冰面上的轻微咔嚓声和自己的心跳。那无处不在的寒意如附骨之疽,即便运转气血抵抗,依旧能感到热量在快速流失。
随着靠近中央冰峰,周围的冰柱冰塔越发密集高大,如同迷宫。冰体内流动的微光也越发清晰,凑近细看,那光芒似乎构成了某些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图案,像是人影晃动,又像是山川变迁,仿佛真的将一段段破碎的时光封存在了这万古寒冰之中。
苏瑶在一块半人高的冰柱前停下,仔细看着其中流动的光影,忽然低呼一声:“云烬,你看这里!”
云烬走近。只见那块冰柱内部,微光勾勒出的,赫然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她跪坐在地,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仰头向天,姿态充满了绝望与悲恸。虽然画面极其朦胧,但那情绪却仿佛穿透了冰层,直接撞击在观看者的心头。
“这是……被冰封的记忆碎片?”苏瑶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震撼。
“不止是记忆,”云烬目光深沉,“是强烈到足以被此地极寒环境捕捉、固化的‘情感瞬间’。悲伤、守护、牺牲……这些强烈的情感波动,在特定条件下,或许真的能留下‘痕迹’。”
他想起杏描述“北崖寒冰魄”时,曾提到“冻结的时间”。看来,要取得寒冰魄,关键或许不在“破冰”,而在“理解”甚至“共鸣”这些被冰封的情感。
两人继续深入,看到了更多冰封的情感碎片:战士持戈怒吼、母亲温柔哺育、恋人执手相望、孩童无助哭泣……喜怒哀乐,人生百态,都以最浓缩、最强烈的瞬间,被永恒冻结在这幽蓝的寒冰世界里,沉默地诉说着一个早已消逝的文明的悲欢。
终于,他们来到了幽蓝冰峰脚下。
冰峰底部有一个天然的拱形入口,里面幽深黑暗,隐隐有更浓郁的寒气与微光透出。入口两侧的冰壁上,各有一副相对完整的光影图案。
左侧是一个浩大的祭祀场景,无数人影匍匐在地,朝向冰峰方向跪拜,空中似乎有流星坠落。右侧则是一个孤独的背影,站在冰峰之巅,伸手指向苍穹,仿佛在质问,又像是在呼唤。
云烬凝视着这两幅图案,心中若有所思。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早已冰凉的清水,对苏瑶道:“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候,若有不测,不必进来,立刻按原路退回。”
苏瑶知道里面可能更加危险,自己跟进去或许会成为拖累,虽然担忧,还是点了点头:“千万小心。”
云烬握紧星烬剑,迈步踏入冰峰入口。
通道初极狭,仅容一人通过,冰壁触手滑腻冰冷,内部流动的微光提供了些许照明。越往里走,空间逐渐开阔,寒气也成倍增加,呼吸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头发上凝成白霜。通道并非笔直,而是盘旋向上,如同通往冰峰心脏。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点亮光。云烬加快脚步,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幽蓝坚冰构成的天然洞窟。洞窟呈穹顶状,高约十余丈,中央矗立着一根最为粗壮、晶莹剔透的冰柱,直径超过一丈,从洞底直通穹顶。而这根核心冰柱内部封存的,不再是模糊的光影。
是一副完整的、栩栩如生的画面。
冰柱中心,一个身着古老服饰、面容模糊却气质悲悯的老者,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散发出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冰晶。那冰晶纯净无瑕,内部似乎有星河流转,又似有无数细微的光点生灭,散发着一种跨越了时间尺度的、永恒般的宁静与哀伤。老者保持着奉献的姿势,眼神(尽管模糊)仿佛穿透冰层,望向来者,带着无尽的嘱托与释然。
而在老者周围,冰柱的其他部分,则冻结着那一刻更广阔的场景:洞窟内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男女老幼皆有,穿着与老者相似的古老服饰,所有人都朝着老者和那颗冰晶的方向,神情肃穆,带着牺牲的决绝与淡淡的希望。他们仿佛将自己最强烈的情感——对家园的眷恋、对灾难的不甘、对未来的渺茫期盼——全部灌注到了那颗冰晶之中,然后与老者一同,被瞬间冻结,化为这永恒冰封的一部分。
无需任何说明,云烬瞬间明白。
那颗被老者捧在掌心、凝聚了在场所有人最后情感与意志的乳白色冰晶,就是北崖寒冰魄。
它并非天生地长的矿石,而是一个文明在面临绝境时,以举族之力、最纯粹的情感与记忆为薪柴,点燃并冻结的“文明火种”或“情感琥珀”。是真正的“冻结的时间”。
而要取得它,显然不能暴力破冰,那样只会毁掉这脆弱的平衡与其中封存的一切。
云烬缓缓走近那根巨大的核心冰柱,在距离冰柱三尺处停下。他抬起头,目光与冰柱中心那老者的“视线”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