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崖的晨雾,总带着一股草木苏醒的清甜。
戮轩三人跪在古茶树前,看着青衫老人盘膝而坐,指尖萦绕的青黄灵力正缓缓修复着崖顶的裂痕——那是上次问鼎之战波及留下的痕迹。三日前从黑风洞返回后,枯木老人便闭关三日,今日出关,虽面色仍有几分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深邃。
“你们可知,为何随我回枯木崖,而非留在黑风洞养伤?”枯木老人收回手,裂痕处已冒出点点新绿,他转头看向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燕北云挠了挠头:“前辈是想……教我们更厉害的功法?”
苏青轻声道:“前辈是想避开魔神崖的耳目,让我们潜心修行?”
戮轩沉吟片刻:“弟子以为,前辈是想让我们看清自己的道。”
枯木老人笑了,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三盏粗陶茶杯凭空出现,杯中灵茶冒着热气:“阿轩说得不错。黑风洞一战,你们虽未殒命,却暴露了致命的缺陷——修为虚浮,法境未开。”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分神之境,修士多在打磨灵力、稳固道基,距意境尚远。唯天赋超绝、悟性卓绝者,能触“法境”门槛。此法境非意境,乃对所修功法的极致通透——或于招式中融毕生修为,使每一击皆与功法本源共振;或于运转间化灵力为功法真意,举手投足自带功法烙印。它是灵力与功法的深度相融,是对“术”的超凡领悟,需分神修士以逆天资质勘破功法桎梏,方得窥见其门,万中难寻其一。”
“可……”苏青捧着茶杯,眼中带着困惑,“我们修的功法各有不同,如何才能悟得法境?”
“这便是我带你们来此的原因。”枯木老人站起身,走到崖边,指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谷,“枯木崖下,有三处秘境,我以问鼎修为开辟的意境空间。每处空间都蕴含着一种道的碎片,你们三人需各自入内,回答空间的三个问题。若能悟透,自会明了法境为何物。”
他取出三枚玉佩,玉佩呈青、黄、褐三色,上面刻着不同的纹路:“青色佩入‘问心谷’,阿青去;黄色佩入‘破妄涧’,北云去;褐色佩入‘斩尘崖’,阿轩去。玉佩会指引你们入内,三日之后,我在此处等你们。”
三人接过玉佩,只觉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跳动。
“前辈,”戮轩握紧玉佩,“若是答不上来呢?”
枯木老人望着云海,声音轻得像风:“答不上来,便永远困在里面,做个守道的石人。”
问心谷·苏青
苏青踏入空间的刹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药田。田埂上,一位白发老妪正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为灵草除草,背影竟与她过世的祖母有七分相似。
“阿青,过来。”老妪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温柔。
苏青浑身一震,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蹲在老妪身边。她自幼随祖母学医,药田便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直到三年前宗门被灭,祖母为护她,死在魔修的火焰中。
“这株‘忘忧草’,需晨露灌溉,忌烈日直晒,你记好了。”老妪指着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灵草,“就像人的心,太烫会焦,太凉会寒,得好好护着。”
苏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祖母……”
“我不是你祖母。”老妪转过身,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渐渐化作苏青自己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加苍老,“第一个问题:你修‘万木诀’,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复仇?”
苏青猛地站起,后退两步,眼中闪过挣扎:“我……我要为宗门报仇!要杀尽魔修!”
“那你看看这些灵草。”“老妪”抬手一挥,药田瞬间化作一片焦土,无数枯萎的灵草在风中哀嚎,“你用万木诀伤人时,它们便是这般模样。草木有灵,你的灵力源自它们,却用来毁灭,这便是你所谓的道?”
苏青看着焦土,想起自己在黑风洞外,为救燕北云,曾催发毒藤缠绕妖兵,那些妖兵的惨叫声与此刻灵草的哀嚎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口一阵刺痛。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复仇是天经地义,可此刻看着被自己灵力摧毁的草木,竟生出一种罪孽感。
“第二个问题。”“老妪”的声音变得冰冷,焦土上突然冒出无数黑色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缠上苏青的脚踝,“你祖母临终前,让你‘好好活着’,你为何偏要踏入这血腥的江湖?”
藤蔓越收越紧,苏青感觉灵力正在流失,眼前浮现出祖母倒在火焰中的画面,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句带着血沫的嘱托:“阿青,活下去……别学那些打打杀杀……”
“我不想的!”苏青哭喊道,“可他们杀了所有人!我不报仇,对不起宗门,对不起祖母!”
“那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老妪”追问,藤蔓上长出尖刺,刺入苏青的皮肤,“为了活在仇恨里,还是为了让死去的人安心?”
苏青愣住了。
这些日子,她满脑子都是复仇,可午夜梦回,梦见最多的,却是祖母在药田教她辨认灵草的场景,是宗门师姐妹笑着分她灵果的画面。那些温暖的记忆,竟比仇恨更加清晰。
“第三个问题。”“老妪”的身影渐渐消散,焦土上重新长出嫩芽,“万木为何生生不息?”
苏青看着那些嫩芽在风中摇曳,忽然明白了什么。
草木生长,不是为了与狂风对抗,而是为了沐浴阳光;不是为了向烈火复仇,而是为了在灰烬中重生。万木诀的真谛,从来不是毁灭,而是守护——守护那些值得珍视的东西,守护心中的那片净土。
“因为……”她轻声说,眼中的泪水滑落,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因为它们心中有光,脚下有根。”
话音落下,藤蔓消散,焦土化作良田,无数灵草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涌入她的体内。苏青感觉识海一阵清明,一种温润的意境在心中生根发芽——那是属于她的“守护法境”,如春雨般柔和,却如磐石般坚定。
破妄涧·燕北云
燕北云摔进空间时,正砸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燃烧的城池前,城楼上飘扬的,是他家族的“燕”字大旗。
“少城主!快逃!魔族破城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卫朝他嘶吼,话音未落,便被一道黑色的魔焰吞噬。
燕北云瞳孔骤缩,这场景与十年前家族被灭时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后,却发现石枪不在身上,只有那枚黄色玉佩在掌心发烫。
“燕北云,你不是想报仇吗?”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城门口缓缓走出一个身披黑甲的魔修,面容竟与他记忆中那个带头屠城的魔将一模一样,“来啊,杀了我!”
燕北云双目赤红,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爆发,朝着魔将冲去。他自幼修枪,信奉“力破万法”,当年家族被灭后,他更是将“变强”视为唯一的执念,认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报仇雪恨。
“铛!”
他的拳头砸在魔将的黑甲上,竟被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
“就这点力气?”魔将冷笑,一步步逼近,“你以为,你修的是力量,其实你修的是‘愤怒’。可愤怒能让你变强吗?十年了,你除了比当年能挨揍,还有什么长进?”
燕北云怒吼着再次冲上去,却被魔将轻易打倒。一次又一次,他浑身是伤,却始终无法伤到对方分毫,就像当年那个只能躲在尸堆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第一个问题。”魔将踩住他的胸口,黑甲上的纹路闪烁着红光,“你手中的枪,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守护?”
“杀……杀尽魔修!”燕北云咳着血,眼中充满了不甘。
“那你为何保护不了苏青?为何在黑风妖王面前,连拿起枪的力气都没有?”魔将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你所谓的力量,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燕北云愣住了。他想起黑风洞大殿,苏青被皮鞭抽打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想起枯木老人挡在他们身前的时候,他只能跪在地上发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强,可此刻才明白,他连自己为何而战都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魔将抬手一挥,城池消失,两人站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冰面下,是无数挣扎的身影——有他的父母,有他的族人,有他的同门,“你恨的是魔修,还是你自己的无能?”
冰面突然裂开,燕北云坠入冰冷的湖水,窒息感瞬间包裹了他。他想挣扎,却看到冰面上的魔将缓缓摘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另一个“燕北云”在冰面上冷笑,“你不敢承认自己的无能,便将一切归咎于仇恨。可若连面对弱小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变强?”
湖水越来越冷,燕北云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练枪时说的话:“枪者,心之刃也。心若不定,枪便不稳;心若向阳,枪便有光。”
他一直以为父亲说的“光”是力量,此刻才明白,那是面对绝境的勇气,是守护他人的决心。
“第三个问题。”冰面融化,湖水退去,另一个“燕北云”化作一道光,融入他的体内,“何为真正的力量?”
燕北云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新的力量,那力量不再狂暴,却更加沉稳,如同冰封下的岩浆,蕴含着无尽的爆发力。他想起自己每次挥枪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仇恨,而是苏青的笑容,是戮轩的背影,是那些需要他守护的人。
“真正的力量……”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坚定,“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为了守护,甘愿燃烧自己的决心!”
话音落下,大地震动,一柄巨大的石枪从地底钻出,悬浮在他面前。枪身上的纹路亮起,一股霸道却不失守护之意的意境在他心中成型——那是属于他的“磐石法境”,如大地般厚重,如磐石般不屈。
斩尘崖·戮轩
戮轩踏入空间时,正站在一座悬空的石桥上。桥的两端,一边是他自幼长大的青云宗,仙雾缭绕,钟声悠扬;另一边是魔神崖的荒原,风沙漫天,妖气弥漫。
桥中央,站着一位白衣修士,面容与他的师父青云子一模一样。
“阿轩,回来吧。”白衣修士温声道,“只要你放弃魔神崖的那些妖邪,重新归入正道,为师便向宗门求情,饶你擅闯禁地之罪。”
戮轩看着青云宗的方向,那里有他十年的青春,有他敬爱的师父,有他曾以为一生都要守护的“正道”。可他忘不了黑风洞外,枯木老人为护他们对抗妖主的背影;忘不了玄龟、黑熊妖为了朋友,甘愿断肢受辱的决绝;更忘不了那些被“正道”视为邪魔的妖族,却比某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更懂“义”字。
“师父,”戮轩躬身行礼,语气却很坚定,“魔神崖有好人,青云宗也有败类。正道与魔道,不在地域,而在人心。”
白衣修士的身影渐渐扭曲,化作一个黑袍魔修,正是当年追杀他的血魔老怪:“小娃娃倒是伶牙俐齿。那我问你,你修的是青云宗的‘清玄剑经’,却与妖族为伍,与魔修为邻,就不怕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道在心,不在形。”戮轩直视魔修,“清玄剑经讲‘斩妖除魔’,可若妖有善,魔有义,又为何要斩?我修的,是‘明辨是非’之道,不是‘非黑即白’之理。”
黑袍魔修冷笑一声,化作一道黑烟消失,石桥开始震动,无数幻象在他身边闪过:有青云宗长老勾结魔修的密谈,有妖族为守护领地与魔修死战的惨烈,有凡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哀嚎……
“第一个问题。”一个虚无的声音在桥上回荡,“你手中的剑,为谁而挥?”
戮轩握紧北云剑,剑身映出他的脸。他想起刚学剑时,师父说“为守护正道而挥”;想起逃亡时,他说“为活下去而挥”;想起黑风洞前,他说“为保护同伴而挥”。
“为守护心中的正义而挥。”他最终说道,“不分种族,不论立场,只问对错。”
石桥的一端突然断裂,青云宗的幻象消失,只剩下魔神崖的荒原。
“第二个问题。”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你身负青云宗血脉,却与魔神崖牵绊甚深,若有朝一日,两地开战,你站在哪一边?”
戮轩看着荒原上隐约可见的枯木崖轮廓,又想起青云宗的山门,心中一阵刺痛。这个问题,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我站在对的一边。”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若青云宗为私欲开战,我便阻青云宗;若魔神崖为扩张而战,我便阻魔神崖。我或许会被两边唾弃,但我问心无愧。”
石桥剧烈摇晃,另一端也开始断裂,只剩下他脚下的三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