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α……你……关闭了……门?”
嘶哑、破碎,却清晰可辨的“方舟”通用语,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能量风暴洗礼的死寂腔室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尽了说话者极大的力气,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微弱清醒。
程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半截金属杆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个从闸门基座阴影中蹒跚走出的人影,心中警铃大作,混杂着震惊与困惑。
人影在暗红色的微光下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身材中等偏瘦的男性(从骨架判断),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混合了尘埃、油污和某种暗色凝结物的褴褛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方舟”制式工成或勘探服的残骸,但破损严重,几乎与皮肤上板结的污垢融为一体。他的头发(或者说是粘结成块的污秽)纠结披散,脸上布满污迹,唯有一双眼睛,在污垢的缝隙间,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闪烁着微弱却异常转注的光芒,正死死锁定着程影——更准确地说,是程影怀中那个已然合拢、光芒尽失的暗金盒子。
他认识样本α!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知道关闭闸门意味着什么?
程影没有回答,也没有放松警惕。在经历了虫群、守护者遗骸、回响侵蚀和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爆炸后,任何突然出现的“活物”,都值得十二万分的戒备,哪怕对方看起来虚弱不堪。
“你是谁?”程影的声音沙哑,同样带着疲惫和警惕,他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同时眼角余光扫视着可能逃生的路径和对方的动作。
人影似乎对程影的警惕并不意外,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身形微晃,仿佛随时会摔倒。他扶着一根从闸门基座延伸出来的、扭曲的金属支撑柱,喘息了几下,才再次开口,语速缓慢,但努力让每个词更清晰:
“名字……早已……遗忘在……循环之外……”
“你可以……叫我……‘守井人’……或者……‘最后的……记录员’……”
“我……曾是‘方舟七号’……‘共鸣井’项目组的……三级技术专员……”
“方舟七号共鸣井项目组?”程影心中一震。这正是他们所在废墟的主体!这个自称“守井人”的家伙,竟然是当年建造或运营这个可怕设施的内部人员?!
“共鸣井……不是遗产……是坟墓……是‘祂们’留下的……消化池……”干尸金属板上记录的话语在程影脑中回响。难道,这个“守井人”,就是当年那支探索队的一员?他活了下来?以这种方式?
“你怎么……在这里?活到现在?”程影问道,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层厚厚的、仿佛与废墟融为一体的污垢。这绝不是短时间能形成的。
“活?”守井人咧了咧嘴,露出污垢下依稀可辨的、干裂泛白的嘴唇,和一个近乎惨淡的苦笑,“不……不算……活着。更像……一段……卡在……时间褶皱里的……残响。”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更加飘忽:“事故……发生的时候……‘井’失控了……能量反噬……规则倒灌……我被抛到了……缓冲区边缘……运气好……掉进了……一处结构夹缝……‘井’的吞噬场……在那里……有个微弱的……‘静滞节点’……”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用词简略,信息跳跃。大致意思是,当年“共鸣井”发生严重事故(很可能就是绘制者记录的那次灾难),他被爆炸和能量乱流抛飞,侥幸落入一个由早期建造缺陷或能量扰动形成的、局部规则极其惰性甚至接近“时间停滞”的微小空间夹缝中。在那里,他的身体新陈代谢和意识活动降低到了近乎冰点,如同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不知多少岁月。
直到刚才——程影强行过载关闭闸门,引发能量风暴,剧烈扰动了整个缓冲腔室,包括那个脆弱的“静滞节点”。能量冲击如同强心针,将“守井人”从漫长的“假死”中震醒、抛了出来。他也因此目睹了程影关闭闸门的最后过程,以及……样本α与“井”的能量交互。
“样本α……怎么会……在你手里?”守井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深深的疑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那是……最高密级……封存在‘方舟’核心数据库的……禁忌之物……理论上……不可能……流落在外……”
程影沉默了一下,快速权衡。对方身份不明,但似乎掌握着关键信息。透露部分真相或许是获取情报的途径,但也可能带来风险。
“我们偶然发现的。在一个废弃的保管库。”程影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说法,“它很重要?关于对抗‘循环守卫’?”
听到“循环守卫”这个词,守井人眼中那微弱的炭火猛地跳跃了一下,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守卫……”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词,“那些……扭曲的……叛徒……正是它们……暗中污染了‘共鸣井’的……底层协议……才导致了……当年的失控……”
果然!“共鸣井”的灾难与“循环守卫”有关!程影心中一凛。
“样本α……是未被污染的……原始律法片段……”守井人喘息着,目光再次投向程影怀中的盒子,眼神复杂,“理论上是……对付守卫逻辑漏洞的……关键‘补丁’……但……极其危险……不稳定……刚才……它和‘井’的残留能量……发生了交互……”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和判断:“我看到……它释放的力量……似乎……污染了‘井’的部分‘回响’储备……但也……被严重消耗了……现在……它怎么样了?”
程影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盒子,冰冷、沉寂。“看起来……能量耗尽了。可能……损坏了。”
“耗尽了……?”守井人低声重复,眉头紧锁(如果污垢下的皮肤还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话),“部……不一定……‘原始律法’的载体……没那么容易……彻底湮灭……它可能只是……陷入了更深层的……‘沉寂’……或者……其内部信息结构……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