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踩着泥水上去,裤脚立刻被浸透,冷意顺着小腿爬。她没管,只把手套一扣,开始指挥。
“把主桅骨架立起来!超导环转到九十度——对,卡住!稳住!”她嗓子嘶哑,却像钢丝,绷得紧,“给我把剩余的相位稳定器拆出来,接到塔心!我要一个能‘唱歌’的喉咙!”
几名工程兵在泥里拖拽钢索,电焊枪的光在雨里一闪一灭。钢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像这艘外星战舰死前最后的挣扎。远处虫群的搬运单位像一队沉默的蚂蚁,把断开的装甲板当成支架,硬生生搭出塔基。
玄门的人也到了。青玄道长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早被风掀得歪七扭八,他索性把伞一扔,袍角溅满泥点,站到塔基旁,像站到祭坛边。
“符纸给我。”他伸手。
弟子递上厚厚一沓。青玄道长没急着画,先抬头看那根被立起的钢铁桅柱。电弧在接驳处跳跃,像一条条白蛇缠上金属。他闭眼,指尖蘸了混着朱砂的导电墨,落笔极稳。
符纹一开始是传统的线条,画到一半却被苗苗塞过来的电极端子打断。
“道长,符要接地。”苗苗说得直接,“不接地它只是光,接地它才会进电弧。”
青玄道长睁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恼火——像有人拿祖传药方去配工业溶剂。但他看见苗苗手背上被电弧灼出的焦痕,又把那口火压下去,咬牙道:“接。给我铜片。”
铜片嵌入符纸边缘,符纹瞬间像被拉进现实,朱砂线条在雨里亮了一下,竟沿着铜片爬出细小的光丝,钻进电弧里。电弧颜色随之一变,从冷白里掺进一丝金红,像火里混了血。
苗苗盯着那变化,眼睛亮得吓人:“就是这个!相位标定——能上!”
二狗的投影在旁边的便携屏上跳动,给出冰冷的倒计时:“净化弹蓄能完成度:62%。预计完整部署窗口:三小时二十七分。”
秦风也到了。他站在泥水边缘,雨沿着肩甲往下流,像给他披了层湿冷的披风。他没去打扰苗苗的手,只看着那根“土法星际干扰器”一点点成型:钢铁桅柱竖向天空,超导环像巨大的断裂王冠套在中段,电缆与符纸一起缠绕,电弧与符光交错,粗糙得像临时拼的武器,却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狠。
青玄道长额头见汗,手指却越画越快:“最后一张——‘定相’。你们的机器要唱哪一段?”
苗苗报出一串参数,像报出一段咒。青玄道长听不懂,却把那串数字当成新的“经文”,一笔一划刻进符纹的空隙里。符成的瞬间,塔心的电弧猛地一亮,像有人在夜里点燃了一根巨大的引线。
二狗立刻提醒:“相位干扰源上线后,将暴露明显能量特征。收割者可通过回看校验锁定位置。建议同步伪装成战场余波。”
秦风抬手,手掌在空中虚按,像盖章:“让他们锁。锁得越准越好——他们会以为我们要拿它跟他们谈条件。”
苗苗回头看他,雨水顺着睫毛滴下去,她眼神里那股倔劲没变:“我们不谈条件,我们谈结果。”
秦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对。谈判桌上说的都是词,桌子底下拼的才是命。”
他看向那根信号塔,声音沉稳落下:“开机。”
工程兵合上总闸,塔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兽胸腔里的共振。电弧沿着符光攀爬,符纹一张张亮起,像在钢铁上开出一圈圈金红的鳞。雨水打在高温部件上,蒸汽腾起,整个郊外像起了一口白锅。
二狗报数:“相位干扰频段锁定……开始注入……对齐净化弹相位窗口——偏差0.7,修正中。”
苗苗双手按在控制台上,指尖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她把所有的疲惫都压进喉咙里,只吐出一句:“再准点……再准点。”
青玄道长站在塔下,双手结印,嘴唇无声开合。符光随他的指势微微跳动,像在电弧里校准呼吸。那一刻,道门的“气”和工业的“电”第一次真正咬合在一起,不再互相嫌弃,只剩同一个目标:让远处那枚“净化弹”先死。
秦风听着塔身的嗡鸣,抬头望向云层更高处的黑。收割者在那儿谈合同、摆姿态、装文明;同时也在那儿把一颗把航道洗成坟场的弹头推上轨道。
他把巨剑从肩上卸下,剑尖轻轻点在泥地里,像给这场行动钉下一枚钉子。
“收割者。”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一半,又从胸腔里顶出来一半,“你们想把桌布掀了。”
“那就别怪我——先把你们桌子腿锯了。”
信号塔的光越来越亮,电弧与符光缠成一束,直指天空。远处的云层被那束光映出一道淡淡的裂缝,像黑暗被人从里面捅了一下。
倒计时仍在走,谈判仍在继续,但这一刻,交易的背面已经翻开:一颗净化弹在蓄能,一根土法星际干扰器在咆哮。
而秦风站在雨里,像站在两种规则的交界处,等着下一声爆响——不在地面,而在更远的航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