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林溪的内部通讯软件上，收到了孙卫国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
“你之前申请调阅的2016年字第147号案卷，法院档案室那边回复了，流程走完了，可以去查阅了。时间你自己安排，尽快去吧。”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在她刚刚向他展示了足以引爆全局的炸弹之后，在她几乎已经对他不抱希望的时候，他却用这种方式，批准了她最初的那个、看似已无关紧要的调卷申请？
这是什么意思？
是补偿？
是暗示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还是……他想借此传递某种信息？让她从父亲的原初卷宗里，发现更多关于这个“关联网络”的线索？
抑或，这只是一个官僚体系内，按部就班、迟来的一个常规操作，毫无特殊含义？
林溪无法准确解读孙卫国的意图。这个老公安，就像一本布满灰尘的旧书，每一页都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只是空白。
但无论如何，能够正式调阅父亲当年的卷宗，总是一件好事。虽然她已通过赵明远叔叔看过，但正式调阅可以让她更从容、更细致地研究，或许能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
她回复：“收到，谢谢孙支队。我明天上午就去。”
放下手机，林溪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手中的关联图，指向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网络。
孙卫国晦涩不明的态度，增添了几分变数。
前往法院正式调阅父亲卷宗，则可能带来新的发现。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交织、碰撞、汇聚。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临界点上。之前所有的调查、冒险、挣扎，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而接下来，这条江河，将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那腐朽堤坝的最薄弱处！
“关联的公司”……这张网，是时候开始收紧了。
林溪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平静地站起身。她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利剑出鞘前的沉静。
第一步，就从明天，法院档案室，开始。
市公安局法制支队那间小小的副支队长办公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剩下昏黄的光斑投在老旧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茶叶久泡后的涩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压抑感。
林溪站在办公桌前，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刚刚按下了手机视频的播放键，将那段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影像，清晰地展示在孙卫国眼前。
郑刚那张冷峻而贪婪的脸，与黑恶势力交易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破了长期以来笼罩在开发区案件上的重重迷雾。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屏幕时的冰凉，胸腔里的心脏却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紧紧盯着孙卫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期待看到震惊，看到愤怒，甚至看到一丝终于下定决心、拨云见日的释然。
然而，什么都没有。
孙卫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又像是变成了一尊历经风雨、早已麻木的石雕。他既没有勃然变色，厉声追问，也没有如释重负，拍案而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有些磨损的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目光低垂，落在那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上，仿佛那杯壁上盘旋缭绕的水汽，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奥秘。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行走时发出的、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像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林溪紧绷的神经。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孙支队？”林溪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她的声音在这片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孙卫国仿佛被从一场深沉的梦中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和蔼笑意、或者闪烁着世故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浊，像是积满了经年灰尘的古井，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掠过林溪，却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她，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令人疲惫的时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那叹息声如此之轻，却又如此之重，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挣扎，压得这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又沉了几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溪几乎要窒息的举动。
他伸出手，那双手指粗短、带着老茧的手，曾经握过枪，也无数次端起过茶杯。此刻，这只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感，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从林溪手中拿过了那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手机。
他没有再看屏幕，只是用拇指摸索着，找到了侧面的电源键，长按。
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回林溪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久未饮水的干涩，“你先回去。”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失重，从高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