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支队!”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急切和难以置信,“这视频您也看到了!郑刚他不仅滥用职权,包庇犯罪,他还和黑恶势力勾结,交易赃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了!这是严重的犯罪!我们……”
“小林!”孙卫国打断了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疲惫的威严。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我说了,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林溪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无奈,有沉重,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和……警告。
“这件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仿佛重若千钧,“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你把视频备份好,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林溪看着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孙卫国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没有义愤填膺,没有立刻部署行动,反而像是在评估风险,权衡利弊?他甚至先问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林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答道。她没有提李伟,那个冒着巨大风险为她传递消息、此刻生死未卜的年轻民警。在孙卫国态度明朗之前,她不能暴露任何潜在的盟友。
“只有你……”孙卫国重复了一遍,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锁得更紧了,“好,很好。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在我没有下一步指示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紧闭的门,“包括支队里的任何人。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恐惧。
林溪感到一阵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涌上心头。她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铁证,换来的就是一句“到此为止”和“不要声张”?
“孙支队!”林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证据就在眼前!我们还等什么?难道要等郑刚他们发现,把证据毁掉,或者对我们下手吗?王永强现在还下落不明,李伟他……”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孙卫国的眼神锐利了一瞬,紧紧盯着她:“李伟?李伟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溪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孙卫国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小林,你还年轻,有冲劲,有血性,这很好。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案子,不是光有证据就能办的。郑刚在系统里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一个,可能会牵扯出一大片!到时候,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可能会超出你我的想象,甚至……超出市局层面能够承受的范围。”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楼下市局大院门口川流不息的车流。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充满了暮气。
“你父亲当年……何尝不是手握证据,坚持原则?”孙卫国的声音从窗口飘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如同梦呓般的质感,“可结果呢?有些力量,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对抗的。我们需要时机,需要……策略。”
父亲!他又提到了父亲!
林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父亲当年的遭遇,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此刻被孙卫国再次血淋淋地揭开。
“所以,就要像您当年一样,选择沉默吗?”林溪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尖锐的讥讽,“眼睁睁看着罪恶发生,看着好人被害,然后背负着愧疚过一辈子?”
孙卫国的背影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着,看向林溪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林溪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伤口。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你……”孙卫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斥责,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无力的叹息。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连目光都不再与林溪接触。
“出去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按我说的做。备份好证据,藏好,等我的消息。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林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知道,再说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孙卫国的沉默,不是懦弱,更像是一种在巨大压力和复杂局势下的……绝望的自我保护。他像一只被蛛网缠住多年的老虫,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勇气和力气,只能麻木地等待着被吞噬,或者,在吞噬来临前,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她默默拿起桌上那只已经黑屏的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没有再看孙卫国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大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低低的交谈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按部就班。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场关乎正义与妥协、勇气与恐惧的短暂交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告终。
林溪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脚步有些虚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孙卫国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拿到证据后燃起的希望之火。但她骨子里那股源自父亲的执拗,却在这冰冷的浇灌下,反而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
他让她等?她等不起!王永强等不起!李伟更等不起!
谁知道这等待的背后,是孙卫国在暗中筹划,还是他在向某些人通风报信,准备清理门户?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她打开电脑,假装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孙卫国靠不住,那么,她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改变策略,直接绕过市局内部的这些障碍。
证据在她手里,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但如何将这筹码转化为决胜的力量,是一个难题。
直接向上级纪委举报?举报材料如何确保安全送达?郑刚在市局经营多年,谁能保证纪委里没有他的关系网?万一举报信被截留,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通过网络曝光?风险更大,且容易打草惊蛇,让对手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对她进行报复。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可靠的传递渠道。一个能够直达天听,且不会被郑刚、赵立东势力影响的渠道。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刚刚被孙卫国“批准”的、调阅父亲2016年案卷的正式通知上。法院档案室……赵明远叔叔……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赵明远叔叔!这位父亲当年的旧友,冒着风险让她看到了卷宗。他身在法院系统,相对独立于公安系统,而且,他内心对父亲的遭遇充满同情和愧疚。他是否能够提供一些帮助?或者,他是否知道一些更高层级的、可信赖的监督渠道?
这或许是一条路。一条充满未知,但可能绕过当前僵局的路。
然而,就在她心思电转之际,一种熟悉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再次从脊椎升起。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办公室门口。
一个身影刚好从门口经过,是刑警大队副队长张强!他似乎只是路过,脚步未停,但那阴鸷的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虽然只是一瞥,但林溪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警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郑刚他们,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吗?是因为李伟的失踪?还是因为她在物流园的行动,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
张强的出现,绝不是一个巧合!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一种高压下的窥探。
林溪的心跳再次加速。对手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孙卫国这边的沉默拖延,郑刚那边的步步紧逼,她仿佛被夹在了两股巨大的力量中间,随时可能被碾碎。
她必须加快行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制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第一,立即将视频证据进行多重备份,并分散隐藏,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利用孙卫国批准的调卷机会,再次前往法院档案室,一方面仔细研究父亲卷宗,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赵立东网络的历史证据;另一方面,试探性地向赵明远叔叔求助,寻找向上传递信息的可能渠道。
第三,必须想办法确认李伟的安危!李伟是因为救她才暴露的,她不能弃之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