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VIP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仿佛已经渗透进林溪的每一个毛孔，挥之不去。
李伟圆睁的、失去焦距的双眼，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弹孔，以及他临终前断断续续吐露出的那几个关键词——“码头…‘远航号’…账本交易”——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她被韩检察官和几名工作人员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离了现场。急救的医生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便摇了摇头。
那个在黑暗中下手、并趁乱逃脱的杀手（很可能是伪装成看守混进来的），手法专业而狠辣，一枪致命，没有留下任何挽回的余地。
坐在检察院安排的临时安全屋内，林溪双手紧紧捧着一杯热水，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身体上的擦伤和额角的绷带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
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她的调查，在她眼前消逝。王永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王磊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如今，李伟——这个内心充满正义、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在她这边的年轻民警——更是被直接灭口！
无力感、愧疚感和滔天的愤怒，如同三股巨大的漩涡，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再次弥漫开熟悉的铁锈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
韩检察官安排了一名女工作人员陪伴她，但并未过多打扰。他需要处理医院的烂摊子，追捕逃走的杀手，并依据李伟用生命换来的那点残缺信息，紧急部署对“码头”和“远航号”的调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韩检察官带着一身疲惫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杀手很狡猾，对医院监控和撤离路线非常熟悉，暂时……没有抓到。”他沉声说道，这个结果显然也在他意料之中，但依旧令人沮丧。“码头那边，我们已经秘密部署了人手，对‘远航号’进行监控。但目前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已经有所警觉，行动必须万分谨慎。”
他看向林溪，眼神复杂：“林溪同志，我知道你现在非常难过，也非常疲惫。但斗争还在继续，而且进入了更残酷的阶段。对方已经不惜杀人灭口，这说明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也意味着他们接下来会更加疯狂。”
林溪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深处，悲伤正在被一种更加冷硬、更加坚定的东西取代。她的声音因为一夜的煎熬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明白。韩检，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李伟的血不能白流。悲痛必须转化为力量。退缩，只会让更多的人牺牲。
韩检察官赞赏地看着她迅速调整过来的状态，说道：“你需要立刻返回市局。”
又回市局？林溪微微一怔。昨晚医院的混乱，李伟的死，郑刚的被抓……市局现在恐怕已经炸开了锅，她回去，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暴眼中心。
“我理解你的顾虑。”韩检察官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但正因为那里现在是风暴中心，你才必须回去。首先，你是正式借调人员，长时间脱离岗位，尤其是在郑刚案发的敏感时期，会给人留下攻击你的口实，赵立东那边很可能会借此大做文章，污蔑你与外界勾结，甚至将李伟的死栽赃到你头上。”
林溪心中一凛，这完全有可能！对手毫无底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其次，”韩检察官继续道，“郑刚虽被抓，但他在刑警大队乃至市局经营多年，残余势力不容小觑。赵立东肯定会第一时间安排人接手，稳定局面，并千方百计地打探我们在医院拿到了什么线索，销毁他们可能遗留的其他证据。你回去，可以暗中观察，留意哪些人异常活跃，哪些人在打探消息，尤其是……孙卫国副支队长的动向。”
孙卫国……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林溪想起他之前的沉默和最后那隐晦的“技术”提示。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的立场至关重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检察官的声音压得更低，“李伟牺牲前提到的‘码头’和‘远航号’，是极其重要的线索。但光有线索不够，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情报——船期、货物、参与人员、具体的交易时间和方式。这些信息，可能隐藏在郑刚过往处理的、与开发区或港口相关的案卷中，也可能存在于市局内部某些不为人知的记录里。你回去，有机会接触到这些资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溪：“我知道这很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你是目前唯一既了解内情，又能合法进入市局内部系统的人。我们需要你在内部，为我们找到指向‘远航号’的确凿证据链！”
林溪沉默了。返回市局，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无数充满敌意、猜忌和算计的目光，要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寻找足以致他们于死地的证据。这比在荒野中逃亡、在隧道里搏斗，更加考验她的意志和智慧。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我回去。”林溪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我知道该怎么做。”
再次站在市公安局那栋威严而压抑的灰色大楼前，林溪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初来时的迷茫试探，多了沉甸甸的责任和背负血仇的决绝。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额角的绷带被刘海稍稍遮盖，然后迈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进去。
果然，一踏入大楼，那种无形的、却无比真实的压力便扑面而来。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停留，夹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好奇、同情、恐惧，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敌意。
窃窃私语声在她经过时响起，又在她走远后消失。
“就是她……听说郑队就是因为她……”
“李伟昨晚在医院死了！跟她脱不了干系！”
“胆子真大，还敢回来……”
“少说两句，惹祸上身……”
林溪面无表情，充耳不闻，径直走向法制支队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同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孙卫国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看得很专注。但林溪敏锐地注意到，在她进来的瞬间，他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林溪，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和……担忧？
“小林，回来了？”孙卫国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仿佛她只是度过了一个普通的周末。
“孙支队。”林溪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同芒刺。
“身体……没事了吧？”孙卫国放下文件，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在她额角被刘海遮掩的绷带处扫过。
“没事了，谢谢孙支队关心。”林溪平静地回答。
“嗯。”孙卫国呷了口茶，沉吟了片刻，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外面……传言很多。关于郑队长，还有……李伟的事。你知道些什么吗？”
他终于还是问到了核心。林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是配合检察院的同志做了询问，具体案情，他们要求保密，我不太清楚。”
她再次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既没有承认自己参与，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孙卫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唉，多事之秋啊……局里现在人心惶惶。你刚回来，先处理一下积压的工作，其他的事情……少掺和，明哲保身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