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拖拉机修理厂那间弥漫着机油和煤烟味的屋子里,希望与焦灼如同两头野兽,在狭小的空间内无声地角力。
周厂长拿着他那部老旧的手机,走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一遍遍尝试联系他在省纪委开车的老战友。
屋内,小娟和她的婆婆相互依偎着,低声啜泣,目光不时惶恐地瞥向窗外,仿佛追兵随时会破门而入。
林溪裹着破旧的毛毯,蜷缩在炉火旁,身体的寒意被驱散了些许,但内心的冰冷却愈发刺骨。她听着周厂长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心脏随着他语气的起伏而忽上忽下。
“……对,老班长,是我,周铁柱……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我这儿有个女警察,被赵立东的人追杀……对,就是那个赵立东!她手里有铁证!……还有,咱们这儿一个后生被金鼎公司绑了,就因为在拆迁上没低头,人现在扣在三号码头旧仓库,生死不明!他媳妇冒死录了段视频,我待会儿发给你!……老班长,这可是人命关天,捅破天的大事!你得想招儿把东西递上去!……什么?领导在开会?封闭会议?要等到明天?……喂?喂?!”
周厂长懊恼地挂断电话,脸色铁青地走回屋里,对着充满期盼目光的林溪和小娟摇了摇头:“联系上了,但我那老战友说,他服务的那个领导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封闭会议,手机都上交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接触到。他已经把视频要过去了,答应只要领导一出来,立刻当面汇报!”
明天早上……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几个小时,在平时转瞬即逝,但在眼下,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赵立东的搜捕网正在不断收紧,修理厂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每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小娟听到这话,绝望地哭出声来:“明天?那我男人……他还能等到明天吗?那些人心狠手辣……”
周厂长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在屋里踱来踱去:“等不是办法!谁知道那帮畜生会干出什么事来!得想办法救人!”
救人?谈何容易。三号码头是金鼎公司和郑刚势力的老巢之一,如今郑刚虽倒,但张强、刀疤强这等亡命之徒仍在,必然戒备森严。单凭他们几个,去闯龙潭虎穴,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能硬闯。”林溪冷静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现在力量太弱,去救人不仅救不出来,反而会把我们都搭进去,证据也会暴露。”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我男人被他们折磨死吗?”小娟激动地喊道。
林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直接对抗不行,等待省里救援又太慢……必须找到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变量。
一个被她刻意压抑了许久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孙卫国。
这个态度暧昧、多次拒绝她、甚至可能向张强通风报信的顶头上司。他是懦弱的,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他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上次暗中默许她调查“永盛建材”案,说明他内心仍有挣扎,仍在恐惧和良知之间摇摆。
更重要的是,孙卫国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他手中掌握着合法的警力资源!如果他愿意,或者被迫愿意出手,那么无论是介入三号码头救人,还是为她提供暂时的庇护,都比他们这几个人在这里徒劳地等待要强得多!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博。孙卫国很可能再次拒绝,甚至可能直接把她交给赵立东。但是,相较于坐以待毙,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动的、存在于敌人内部的支点。
“我有一个想法。”林溪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周厂长和小娟,“我们需要找一个能调动合法力量的人。”
“谁?”周厂长急切地问。
“市公安局副局长,孙卫国。”
“他?”周厂长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听说……他跟赵立东那边……”
“我知道风险。”林溪打断他,“但他也是目前我们唯一可能接触到的、拥有相应权限的内部人员。我需要和他谈一谈。”
“怎么谈?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周厂长反对。
“用这个。”林溪指了指小娟的手机,“把那段录像发给他。不需要暴露我的位置,只需要让他看到金鼎公司正在进行的、赤裸裸的犯罪行为,以及……这件事背后牵连的赵立东。同时,告诉他,我手里有更完整的、能彻底扳倒赵立东的证据,但我需要他的帮助,才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
她这是在向孙卫国施加压力,也是抛出诱饵。用眼前正在发生的恶性案件刺激他的职业底线,用终极证据诱惑他做出选择。
周厂长沉吟着,显然在权衡利弊。小娟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发!给他发!让他看看那些人是怎么无法无天的!”
最终,周厂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妈的,赌一把!”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担心小娟的手机会被追踪),连接上Wi-Fi(修理厂有简单的网络),让小娟将那段视频转发给他。然后,他找到了孙卫国的办公电话(作为本地小有名气的修理厂老板,他存有一些政府部门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电话拨通了,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孙卫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孙局长,冒昧打扰。”周厂长按照林溪事先叮嘱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而不容拒绝,“我手里有一段视频,是关于金鼎公司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公民的现场记录,地点在三号码头旧仓库。受害人家属就在我身边。同时,林溪警官托我给您带句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孙卫国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孙卫国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什么视频?林溪?我不认识什么林溪!你到底是什么人?”
“孙局长,视频我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了,请您务必现在就看。”周厂长没有理会他的否认,继续说道,“林溪警官说,她手里的东西,足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您的。她是相信您内心还有警察的良知,才让我联系您。她现在需要您的帮助,不是为她个人,是为了法律不被践踏,为了那些被残害的普通百姓!她说……她说如果您还记得林建国法官,就请你看完视频后,再做决定。”
说完,周厂长不等孙卫国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并且迅速拔掉了手机电池。这是林溪要求的,避免被反向追踪。
屋内再次陷入了紧张的等待。所有人的目光都仿佛穿透了时空,聚焦在市局那间副局长办公室里,聚焦在孙卫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
市公安局大楼,副局长办公室。
孙卫国握着已经响起忙音的电话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他却感觉置身于冰窟之中。
林溪!又是林溪!她竟然还没死?而且还找到了别人联系他?还有那段视频……金鼎公司非法拘禁?三号码头?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强迫自己点开了办公电脑上的内部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陌生号码(周厂长用网络电话注册的临时邮箱)的新邮件,附件正是一段视频文件。
他点击下载,播放。
晃动模糊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哭喊,以及那嚣张至极的威胁——“金鼎公司看上的地,你也敢不卖?”“带走!弄到三号码头……”“报警?哈哈,你看警察管不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孙卫国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之前那些可以被模糊界定为“经济纠纷”的压案了!这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是绑架!是故意伤害!就发生在他管辖的城市,发生在他明知与赵立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
而林溪……她手里还有更致命的证据?还提到了林建国……
孙卫国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
他眼前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另一部手机。就在几分钟前,张强还用这部加密电话对他气急败坏地咆哮,质问他林溪的下落,警告他不要站错队,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赵立东施加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越收越紧。
一边是步步紧逼、手段凶残的赵立东集团,一边是手握铁证、将他内心良知和恐惧同时点燃的林溪。
他该怎么办?
继续装聋作哑,明哲保身?那么,视频里那个男人的命运可想而知,林溪最终也难逃毒手,而他自己,将永远活在背叛誓言、愧对战友(林建国)的阴影下,并且随时可能被赵立东当成弃子扔掉。
选择帮助林溪?那就意味着彻底站在赵立东的对立面,意味着他将面对难以想象的疯狂反扑,他的家庭、他的前途,甚至他的生命安全,都可能瞬间倾覆。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