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张……张德海。”
这句话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种带着岁月锈蚀痕迹、却又无比清晰的颤音。
林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死死盯着那张从口罩后露出的、布满皱纹与风霜的脸,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将其拼凑完整。
是的,是张德海!虽然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但那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警惕的眼睛,正是父亲当年的书记员,那个被父亲评价为“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张!
“张……张叔?”林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握着的匕首微微垂下,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在这黑暗的小区角落,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老张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别说话,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尤其是刚才保安巡逻的方向,仿佛黑暗中潜藏着无数眼睛。
林溪被他半拉半拽着,穿过几栋楼的阴影,来到小区最里面一栋看起来更旧、位置也更偏僻的单元楼。
老张没有走单元门,而是绕到楼后,从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地下室的侧门闪了进去。
里面是昏暗的楼道,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老张摸出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将林溪推了进去,然后迅速反锁,又加了一道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老张按亮了屋里一盏功率很低的节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储藏室改造的临时居所,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旧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墙壁斑驳,空气不流通,显得异常沉闷。
“坐。”老张指了指椅子,自己则疲惫地坐在行军床上,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他看着林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怜惜,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痛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电视上、网络上,都说你是持枪抢劫、袭警的在逃犯!”
林溪将匕首收回腰后,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感受着这个狭小空间带来的压迫感。“张叔,那些都是诬陷。我在查赵立东、郑刚他们的案子,他们想要灭口。”她言简意赅,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张,“我父亲……他是不是留了东西在您这里?”
她没有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核心。父亲笔记里被涂抹掉的地点,很可能就是指这里,指老张!
老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着脸,发出沉重的叹息。“老林……他到底还是把你卷进来了……他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我被他卷进来,张叔。”林溪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看到了不公,接触了真相,无法视而不见。我父亲当年没能完成的,我想替他完成。我需要知道他留下了什么。”
老张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苍老。“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旧纸箱。他费力地挪开最上面的箱子,从最底下取出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鞋盒大小的东西。
他拿着那个盒子,走回来,郑重地放在桌子上,仿佛那盒子有千钧之重。
“这是你父亲去世前大概一个月,悄悄交给我的。”老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回忆的痛苦,“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让我一定保管好这个盒子,除非……除非他女儿林溪,有一天亲自找来,并且表现出足够的决心和身处险境,才能交给她。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关系重大,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撕开黑幕的希望。”
林溪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塑料布。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果然做了安排!他将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战友!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塑料布,露出里面一个普通的硬纸板鞋盒。盒盖用胶带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看了老张一眼,老张默默地点了点头。
林溪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划开胶带,缓缓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但每一样,都让林溪的呼吸为之一窒。
最上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照片。她拿起一看,照片有些模糊,似乎是远距离偷拍的。内容是一些人物的会面——有赵立东与穿着商人服饰的人(其中一人侧面很像刀疤强)在隐秘的茶楼包间;有郑刚出入高级私人会所;还有几张,是一个背影模糊、但气场很强的中年男人,在与赵立东交谈,拍摄角度极其刁钻,只能看到那男人的小半边脸和习惯性背在身后的手。
父亲竟然在私下调查时,拍下了这些!
照片市开发区部分地块出让及补偿问题的内部情况反映》。这是父亲以匿名方式,向上级纪检部门反映问题的底稿!里面详细列举了金鼎公司通过非法手段低价拿地、暴力拆迁、以及相关执法部门不作为甚至充当保护伞的情况,逻辑清晰,证据链指向明确。但文件的末尾,没有任何回复的痕迹,仿佛石沉大海。
另一份文件,则让林溪瞳孔猛缩——那是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十多个名字和职务,分布在法院、公安、国土、开发区管委会等各个部门!在每个名字后面,父亲都用极小的字做了标注:“疑与金鼎有利益输送”、“曾干预王某案审理”、“郑刚线人”、“赵立东提拔”……
这简直就是一张赵立东腐败网络在政法和行政系统的关系网草图!
林溪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在盒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绒布口袋。
她拿起口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那是一支老式的、金属外壳的录音笔!以及一封信!
信是父亲写给她的!
“小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已经走上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而我,或许已不能在你身边。不要悲伤,不要愤怒,选择法律这条路,就该有面对黑暗的勇气和坚守光明的决心。”
“盒子里的一切,是我多年来收集的、关于赵立东、郑刚等人涉嫌严重违法犯罪的部分线索和证据。它们或许不完整,无法直接定罪,但足以拼凑出他们犯罪网络的大致轮廓,尤其是那张名单,务必谨慎使用,其上之人,皆已同流合污或受其挟制。”
“这支录音笔里,有一段关键的录音,涉及赵立东及其背后那位‘大人物’的一次秘密谈话,内容关乎一起重大责任事故的掩盖和利益分配。这是我能接触到的、最接近核心的证据。但录音来源敏感,且对方使用了隐语,需要结合其他证据解读。”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那张无形的‘保护伞’。其能量之大,超乎你的想象。我当年收到过匿名恐吓信(原件已谨慎销毁,留有复印件在法院档案室我私人物品箱,钥匙在老宅书房第三本书内),笔迹我曾私下请退休的老技术员比对,与郑刚早期一份不重要的会议记录批注笔迹存在高度相似。但郑刚,恐怕也只是一枚棋子。”
笔迹!父亲也查过恐吓信的笔迹!而且指向了郑刚!
林溪立刻想起,自己在调查过程中,也曾将父亲收到的匿名恐吓信与郑刚的批示进行过比对,鉴定结果是“存在高度相似性,但不足以认定为同一人所写”。这与父亲的判断相互印证!郑刚即便不是直接书写者,也必然知情甚至参与!
“小溪,前路艰险,敌众我寡。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真相或许会迟到,但只要火种不灭,总有燎原之日。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女儿,更是一名法律人!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父,林建国,绝笔。”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那“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决然和不甘。
泪水再次模糊了林溪的视线,她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写下这些字时,那沉重的心情和未尽的嘱托。
她拿起那支沉甸甸的录音笔,仿佛握着父亲最后的希望与嘱托。这里面,记录着赵立东和那个“大人物”的直接罪证!
“你父亲交给我的时候,状态就很不好。”老张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也带着林溪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他跟我说,他可能触碰到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对方已经察觉了。他让我保管好这个盒子,说如果他不在了,这可能是将来翻案的唯一希望。他还特别叮嘱,那支录音笔,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因为一旦泄露,对方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
老张叹了口气,眼神充满了痛苦和自责:“你父亲去世后,我害怕极了。那段时间,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我借口身体不好,提前办了退休,躲到了女儿这里,连原来的房子都不敢住,只能窝在这个地下室里……我……我对不起老林,我太懦弱了……”
看着老张痛苦的神情,林溪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不是一个背叛者,这是一个被恐惧压垮,但内心良知未泯的老人。父亲将东西托付给他,正是看中了他的可靠和隐藏在懦弱下的正义感。
“张叔,您没有对不起我父亲。”林溪轻声安慰道,“您替他保管了最重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现在,我需要把这些证据带出去,让它们发挥作用。”
她将照片、文件、名单小心地收好,尤其是那支录音笔,她贴身放好。然后,她看向老张:“张叔,这个地方您也不能待了。他们既然能找到我靠近这里,很可能也会查到这里。您必须立刻离开,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老张脸色一白,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我……我能去哪里?”
林溪沉吟片刻,快速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李伟之前提供给她的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属于那个神秘组织的外围)。“您打这个电话,就说‘老K的朋友需要帮助’,他们会安排您暂时隐匿。等我这边事情了结,再联系您。”
老张颤抖着手接过纸条,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