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艇解体了。
不是在爆炸中,而是在漫长、粘稠、无可抵抗的撕裂中。先是尾部推进器模块被一股逆向旋转的锈蚀涡流硬生生拧断,断裂处喷出最后的能源余焰和泄露的冷却液,瞬间被锈色云雾吞噬。紧接着,左侧翼在翻滚中撞上了一块不知是畸变体残骸还是凝聚态锈蚀金属的巨物,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整片脱落。
艇身失去平衡,翻滚加剧。舱内一切未固定的物体——工具碎片、应急包、数据板残骸——变成致命的抛射体,在黑暗与警报红光中横冲直撞。林薇的身体被甩向舱壁,肩胛骨撞在凸起的管道上,剧痛让她濒临消散的意识短暂回缩。
她听见幽影在通讯频道里的喘息,夹杂着电流噪音:“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十七……我们……”
话音被更剧烈的撞击打断。逃生艇仿佛撞进了一堵由粘稠能量和半固态物质构成的墙,速度骤降,船体发出濒死的呻吟。外部监控早已失效,但透过舷窗撕裂的缝隙,林薇看见了——
颜色。
不是星云外缘那种衰败的锈黄,也不是“苍蓝之影”护盾的冷蓝。而是更深沉、更混乱、更……鲜活的色调。
暗紫色的能量流如同静脉,在污红色的半透明“肉质”基底中搏动。锈黄色的斑块像坏死的皮肤,点缀其间。偶尔有幽蓝色的电火在深处窜过,照亮短暂的一瞥:那些“肉质”在蠕动,表面布满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孔洞,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甜腻腐朽气味的液体。
他们正在坠入“伤口”的表层组织。
如同沉入巨兽的食道。
失重感变得不均匀。有时是猛烈的拉扯,仿佛有无数无形的触手在拖拽船体;有时又是诡异的浮力,像是在粘稠的液体中下沉。艇身不断传来刮擦、挤压、吮吸般的声响。每一次震动,都有更多的外部装甲板被剥离,露出内部脆弱的骨架。
维生系统彻底静默。气压稳定在某个极低的危险值,温度却反常升高,舱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臭氧、铁锈、腐肉和某种甜得发腻的陌生有机质的味道。呼吸变得灼痛,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粗糙的热砂。
林薇挣扎着爬向控制台残骸。幽影倒在旁边,额头磕在面板边缘,暗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浸湿了她永远一丝不苟的衣领。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重复计算着什么公式。
“幽影!”林薇摇晃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冷。
没有回应。只有医疗监测器上,代表脑活动的曲线变得极其微弱且紊乱。
林薇自己的状态更糟。秩序印记所在的位置——胸口正中——不再是简单的灼痛。它像一块被投入酸液的金属,正在被缓慢而坚决地溶解、重构。她能感觉到“伤口”的意识,那股混合了饥饿与好奇的低语,正沿着印记这个“通道”,一点一点渗入她的感知,试图与她的神经回路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眼前不时闪过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 一片纯净的乳白色光芒中,无数几何结构优雅地生长、联结,构建出看不见尽头的文明矩阵。(星瞳的巅峰?)
· 紧接着,黑暗从某个无法理解的“点”迸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一切。几何结构扭曲、断裂,乳白被染上污秽的幽蓝与暗紫。(原初畸变?)
· 一个巨大的意志——浩瀚、悲伤、决绝——做出某种牺牲。乳白色的光芒最后一次爆发,化为亿万锁链,试图将那个“黑暗点”禁锢、隔离、修复。(“摇篮”协议的前身?)
· 锁链崩断。黑暗并未消失,只是被分割、压制,形成了无数次级污染源。其中最大的一处,就是眼前这个不断搏动、流淌着“脓液”的“伤口”。(这就是“深渊伤口”的起源?)
这些碎片信息量巨大,且带着强烈的情绪烙印——那是属于某个古老文明最后时刻的绝望与不甘。林薇的头颅像要炸开,鼻孔流下温热的液体,伸手一抹,是暗红的血。
就在这时,怀中的共鸣石,那几乎已冰冷沉寂的黑色木雕,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紊乱的搏动,而是更深沉、更稳定、仿佛从极深的地核传来的震动。
一个意念,微弱却清晰,如同穿过暴风雪而来的最后一声呼喊:
“…林薇…抓住…结构…”
是肖飞!不是记忆碎片,是现在的意识回响!
林薇猛地低头。共鸣石表面,那些原本狂乱的光纹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黯淡、却均匀流转的乳白色微光。微光勾勒出的,不再是杂乱的线条,而是一个不断变化、旋转的复杂几何结构图——像是某种能量场的应力分布图,又像是……这个“伤口”表层组织的脆弱点与支撑框架!
这个结构图正通过某种直接的神经视觉投射,出现在林薇的脑海里。她瞬间明白了肖飞的意思:逃生艇即将彻底解体,他们必须主动脱离,在艇身完全破碎前,抓住“伤口”内部某个相对稳定的“结构”,或许能暂时避免被直接拖入核心消化或撕碎。
可是,外面是什么环境?真空?高压粘液?强辐射?直接暴露,生还几率近乎为零。
但没有选择了。
艇身传来一声巨大的、仿佛脊椎断裂的脆响。整艘逃生艇从中部开始弯曲,裂痕瞬间蔓延。舱壁向内凹陷,天花板剥落,露出外面蠕动的、色彩诡异的“肉质”和流淌的能量脓液。
林薇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拖起幽影瘫软的身体,又看向舱尾角落。
疤脸还躺在那里,被固定带捆在简易担架上。他双目紧闭,脸色死灰,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缓解剂的药效显然快到头了,毒素正在侵蚀最后的核心器官。
带不走两个人。体力、时间、机会,都不允许。
林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脑海中闪过铁颚推她进气闸的背影,闪过礁石启动最后协议的决然,闪过萨拉博士平静走向控制台的侧脸。
牺牲必须有重量且不可逆。
她松开幽影,扑向疤脸,用最快的速度解开固定带,将那个仅剩的、装着微量缓解剂的注射器塞进他僵硬的手心,将他的手按在注射按钮上——如果他还有一丝潜意识,或许能完成最后一次注射。
然后,她转身,拖起幽影,冲向侧面舱壁上一道刚刚撕裂的、足够一人通过的裂缝。
裂缝外,是蠕动的、粘液覆盖的“肉质”世界。甜腻的腐朽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暗紫色的能量流在脚下不远处流淌,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她即将跃出的瞬间——
疤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清醒的眼神,而是某种濒死野兽最后的、混沌而暴烈的回光返照。他看到了裂缝,看到了外面可怖的景象,看到了林薇拖拽幽影的背影。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将那只握着注射器的手,狠狠地、决绝地——
砸向了旁边控制台的残骸。
注射器碎裂。最后一点缓解剂混合着他的血,溅在烧焦的电路板上。
紧接着,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挣脱了部分松开的固定带,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四肢并用地、以一种极其扭曲而迅猛的姿态,扑向了林薇和幽影身后的方向——那里,一大块剥落的天花板结构正带着锐利的边缘,在艇身翻滚中砸向她们!
“疤脸!”林薇只来得及喊出这个名字。
疤脸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撞开了那块金属。撞击的闷响在濒死的船舱内回荡。他被反弹回去,撞在另一侧扭曲的舱壁上,发出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然后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但他的动作改变了林薇和幽影的位置,将她们更猛地“推”向了裂缝边缘。
林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疤脸躺在废墟中,暗红的血从他身下渗出,与锈蚀、油污混合。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舱顶破洞外那诡异蠕动的“伤口”内部景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暴烈后的平静。
然后,裂缝边缘的扭曲金属合拢了一瞬,又再次撕裂,将那个画面永远切断。
林薇抱紧幽影,纵身跃入那片色彩癫狂、粘稠蠕动的未知。
噗嗤——
没有坠入虚空,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具阻力的、温热而粘稠的介质中。像是掉进了巨兽的痰液与半消化物的混合池。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朽气味瞬间包裹了她们。粘液从口鼻、耳朵、一切缝隙试图涌入。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仿佛要被揉成一团。
林薇拼命挣扎,一只手死死抓着幽影的胳膊,另一只手凭着脑海中肖飞提供的结构图指引,疯狂地在周围滑腻的“肉质”壁和粘液中摸索。
找到了!
一根相对坚硬的、冰凉的东西。像是嵌入肉质中的金属结构,又像是某种生物矿化的骨骼。表面布满凹凸的纹路,正好能抓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幽影的手也按在那根“结构”上,然后自己双手死死扣住。脚在滑腻的壁上蹬踏,试图找到一个支撑点。
背后,传来最后一声巨响。
逃生艇的残骸终于彻底崩解。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粘稠介质中缓慢散开,有些被暗紫色能量流卷入深处,有些撞在肉质壁上,溅起更多的粘液。几块较大的残骸翻滚着从她们不远处掠过,其中一块依稀能看出是驾驶舱的一部分,里面还闪烁着最后一点仪表的微光,旋即被黑暗吞噬。
船,没了。
她们悬浮(或者说浸泡)在一片缓慢蠕动、色彩诡异、充满粘液和能量流的肉质腔体中,仅凭双手抓着一根不知来历的冰冷结构,勉强没有立刻被卷入更深处的消化核心。
幽影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咳出大口的粘液和血沫。她的眼睛勉强聚焦,看到了周围的环境,也看到了林薇死死抓住结构、指节发白的手。
“…概率…”她嘶哑地开口,声音被粘液和压力扭曲得几乎听不清,“…生存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