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计算。”林薇喘息着,胸口印记的灼痛与外界环境的侵蚀交织,让她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打滚。“看前面…大约五十米…有个…凹陷…”
那是结构图上标注的一个相对稳定的“凹坑”,可能是肉质壁的天然褶皱,也可能是星瞳遗迹被包裹后形成的空隙。那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短暂喘息的地方。
五十米。在陆地上不值一提。在这里,在粘稠的阻力、无处不在的压力、滑腻无着落的肉质壁环境中,不亚于攀登悬崖。
林薇开始移动。一只手抓紧结构,另一只手在肉质壁上摸索下一个着力点——那些凸起的脉络、嵌入的硬物、甚至是不那么滑腻的褶皱。她将幽影的手臂绕在自己脖子上,用身体作为支撑,一点一点,向着那个“凹坑”挪动。
粘液不断试图将她们冲走。暗紫色的能量流偶尔擦过,带来一阵阵麻痹和针刺般的痛楚。肉质壁会突然收缩或鼓起,改变地形。好几次,林薇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沉去,全靠双手死命扣住凸起才没被冲走。幽影的体重此刻成了巨大的负担,但她用残存的意识,努力配合着移动,减轻林薇的压力。
这五十米,爬了仿佛一个世纪。
当林薇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凹坑”边缘相对坚实的壁面时,她几乎虚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将幽影先推了上去,然后自己才挣扎着爬进这个勉强能容纳两人蜷缩的狭小空间。
凹坑内部相对干燥,肉质壁分泌的粘液较少,底部甚至有一层薄薄的、像硬化角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明显的能量流直接冲刷。
两人瘫倒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喘息,咳出更多的粘液。林薇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幽影侧躺在旁边,呼吸微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焦距,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暂时安全了。但也只是暂时。
这个“凹坑”并非封闭空间,它像一个肉质山脉上的浅洞,开口依然对着外面缓慢蠕动、能量涌动的腔体。她们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一团污红色的肉质正在分泌新的粘液泡;另一侧,一道幽蓝色的能量流如同地下河般蜿蜒而过,照亮了水中漂浮的、尚未完全消化的金属碎片——其中一片,隐约是“苍蓝之影”追击艇的装甲残骸。
猎手们,也没有完全逃脱这片地狱。
林薇靠在冰冷的肉质壁上,感受着胸口印记持续的异变。那不再仅仅是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强制性的“连接深化”。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伤口”整体的脉动——那是一种缓慢、沉重、带着贪婪吮吸感的搏动,仿佛整个巨大的肉质腔体是一个活物的心脏或胃袋。无数细小的“触须”(能量流或物质流)从四面八方汇入腔体深处,带来被捕捉的物质和能量,经过复杂的、无法理解的过程,一部分被消化吸收,一部分被转化为新的粘液、肉质或畸变体胚胎。
这里不是简单的污染区域,而是一个活着的、成长中的、畸变的生态系统。或者说,一个器官。
“肖飞…”林薇在脑海中低语,“你还在吗?”
共鸣石贴着她的胸口,传来微弱但稳定的暖意。那个几何结构图依然在脑海中隐约浮现,但更清晰了一些,还多了一些闪烁的光点标记——其中两个就在她们附近,似乎是星瞳遗迹的残余信号。
一个浩瀚而疲惫的意念回响,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我在…石头的深处…‘伤口’的干扰…太强…我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连接和计算…”
“疤脸…”
“…他选择了…他的结局…意志…直到最后…”
林薇闭上眼睛。是的,这就是疤脸。暴烈,顽固,用自己的方式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像野兽一样,死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没有煽情的告别,没有遗言,只有一次本能的、暴烈的撞击。这很疤脸。
“我们现在在哪?怎么出去?”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肖飞的意念传来一阵带着苦涩的波动:“…我们在‘伤口’的…‘胎盘腔’…或‘初级消化囊’…是物质能量初步分解混合的区域…出口…有两个方向…”
脑海中,结构图延伸出两条闪烁的路径。
一条向下,通往更深处:那里标记着巨大的能量汇聚点和“畸变胚胎孵化区”。路径危险,但肖飞的意念提示,那里可能存在着“伤口”的某种“核心节点”,也许是控制其部分功能的关键,也许是“摇篮”协议曾经试图修复的“破损点”。风险极高,但或许有一丝机会了解本质,甚至找到影响它的方法。
一条向上,沿着肉质腔体的“输送管道”向边缘移动:那里可能通向“伤口”与锈蚀星云交接的“表皮区域”,相对“稀薄”,甚至有被挤压进来的星舰残骸或小型空洞。风险稍低,目标明确——逃出去。但途中会遇到更多的活性肉质、能量流、以及被吸引或孵化出的初级畸变体。
“向上…生存率…略高…”幽影突然开口,她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分析能力,尽管声音依旧虚弱。“但只是…离开这个腔体…外面…依然是锈蚀星云深处…没有船…没有补给…”
“向下…”林薇抚摸着滚烫的印记,“…可能会知道…怎么让这鬼东西…疼一下。”
选择。又一次选择。
在绝境的缝隙中,选择通往哪种类型的绝境。
林薇看向幽影:“你的大脑…还能支持多少计算?”
幽影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化角质地面,模拟着数据输入:“…短期精密操作…大幅下降…但战略推演…基础逻辑…还能维持…需要…更多环境数据…”
她又看向怀中微温的共鸣石。肖飞的意识在深处沉浮,能提供的指引有限,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最后,她看向凹坑外,那缓慢蠕动、色彩诡异的巨大腔体。甜腻的腐朽气味无处不在,暗紫与污红的光晕在粘液表面流淌。远处,隐约传来新的、湿滑的蠕动声,似乎有什么较大的东西正在腔体内移动。
“我们需要武器。”林薇嘶哑地说,“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还需要确定方向。肖飞,能感应到最近的星瞳遗迹信号强度吗?或者…任何不属于这里的‘硬质’物体?”
共鸣石的暖意微微增强。片刻后,肖飞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下方路径…约三百米深处…有强烈…非生物金属信号…微弱秩序频率残留…可能是…星瞳的某种设施残骸…被包裹进来了…”
“…上方路径…约一百五十米…有多个小型硬物信号…类似…舰船残骸碎片…”
星瞳遗迹可能意味着技术、信息、甚至武器。但更深,更危险。
舰船残骸可能意味着可用的材料、或许有未完全损坏的设备、甚至可能的临时庇护所。相对较近,但更分散,且可能已被严重腐蚀或消化。
林薇正要权衡,幽影突然按住太阳穴,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检测到…规律性压力波动…来自下方…周期约…一百二十秒…强度递增…像是…‘腔体蠕动’或…‘能量灌注’…”
她话音刚落,整个肉质腔体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缓慢的蠕动骤然加剧!壁面收缩、鼓起,粘液流动加速!下方深处传来低沉的、如同肠胃蠕动般的闷响!同时,暗紫色的能量流变得明亮、湍急,更多的幽蓝电火在粘液中窜动!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拉扯着凹坑边缘的粘液,形成向下的漩涡!
“是消化周期!”林薇瞬间明白,“这东西…要‘进食’或者‘消化’了!”
凹坑不再安全。很快,这里也会被加速的粘液流和能量脉冲席卷。
“向下!”林薇咬牙做出决定。向上的路径虽然看似生路,但在这种全腔体活跃的周期里,沿着管道向上爬很可能被直接冲走或卷入更危险的侧支。而下方,虽然更深入险境,但那个星瞳遗迹信号点,可能是一个相对坚固的“锚点”,能在消化浪潮中提供一个暂时的立足之处。
而且…星瞳遗迹。那是肖飞文明的火种。那里或许有答案,或许有武器,或许有…终结这一切的一线可能。
她抓住幽影的手,指向下方:“抓紧我。我们顺着结构爬下去。在下一个蠕动波峰到来前,找到那个遗迹!”
幽影没有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残存的力量集中在四肢。她的大脑在剧痛中强行进入一种超频状态,视野边缘出现数据流幻影,开始计算肉质壁收缩的规律、能量流间隙、以及最佳攀爬路线。
林薇最后看了一眼凹坑外那令人窒息的、色彩癫狂的世界,然后率先探出身体,双手扣住肉质壁上一条相对坚实的隆起。
下方,是蠕动的黑暗、流淌的能量脓液、和未知的星瞳遗迹。
上方,是遥远的、几乎看不见的“出口”微光,以及疤脸永远凝固的船舱。
她选择了向下。
向着深渊的更深处。
向着或许存在的、最后一块秩序的碎片。
两人如同攀爬在巨兽内脏壁上的渺小寄生虫,在粘液与能量流的间隙中,向着脉搏与饥饿的源头,艰难下降。
而在她们下方三百米,那个被污红色肉质和暗紫色能量脉络重重包裹的星瞳遗迹残骸深处,一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备用能源单元,因为外界强烈的混沌能量刺激和微弱的秩序频率接近,其最底层的应急协议,被激活了。
一行乳白色的文字,在布满粘液的古老屏幕上,艰难地逐一亮起:
“检测到外部秩序载体接近…污染水平:临界…”
“启动最后协议:‘余烬’…”
“释放编号:守墓人-7…”
凹坑边缘,一块刚刚被粘液冲来的逃生艇碎片上,疤脸那只失去生气的、仍紧握着破碎注射器的手,轻轻滑入了下方的粘液漩涡,消失在色彩混沌的深处。
如同一个未曾说出的句号。
而深渊的脉搏,仍在继续。
咚…咚…咚…
带着永恒的饥饿,与一丝被惊醒的、古老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