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那层半硬化角质物质覆盖的地面下方,传来清晰的、由远及近的挖掘声!
“
两人同时后退。话音刚落,凹陷中心位置的角质层猛地向上隆起、破裂!碎屑飞溅中,一个银灰色的、流线型的物体破土而出!
它大约两米长,外形介于大型犬类与多足机械之间。主体是光滑的银灰色合金,覆盖着可活动的装甲板。四条修长、关节反曲的机械腿末端是尖锐的抓地爪。躯干前部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一个半球形的、布满微小传感器阵列的观察模块,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扫描光。躯干两侧各有一对可折叠的机械臂,收拢在身侧。背部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密封的储存单元。
这就是“守墓人-7”。
它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破土而出后轻盈地落在碎裂的角质层上,四条腿稳稳支撑身体,观察模块缓缓转动,乳白色的扫描光束依次扫过林薇、幽影,最后停在林薇胸口的秩序印记位置。
扫描光束的颜色微微加深,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一个平静、中性、略带金属质感的合成音,从它躯干内部响起,使用的语言经过共鸣石的实时转译,直接化为林薇和幽影能理解的意念:
“识别:秩序印记载体,频率吻合度87.3%。识别:未登记星瞳个体,脑部损伤,无印记。确认协议触发条件:‘余烬’。当前环境威胁等级:极高。建议:立即转移。本机存储核心数据包‘净化协议-未完成模型’及观测站最后日志。本机剩余活动时间:预计标准时间4小时37分钟,受环境侵蚀影响可能缩短。”
它说话的同时,观察模块转向遗迹被肉质包裹的方向,扫描光束加强,似乎在评估遗迹的当前状态和肉质侵入程度。片刻后,合成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遗憾?
“评估:前哨站主体结构已被污染同化超过92%,核心数据库物理载体不可回收。本机为唯一可移动数据节点。请求指令:是否现在接收数据概要?”
林薇和幽影对视一眼。这个“守墓人”单位看起来功能完好,逻辑清晰,而且是她们目前遇到的唯一明确的、属于秩序阵营的“盟友”。
“接收概要。”林薇点头。
守墓人-7背部的储存单元亮起微光。两道细小的、乳白色的数据流光束投射到林薇和幽影面前的空气中,形成两幅不断滚动的立体图文界面。
左侧界面显示着“净化协议-未完成模型”的核心概念:
· 理论基石:混沌污染(以“伤口”为代表)并非完全无序,其内部能量-物质混合态存在一种基础的、自我维持的“共振频率”。该频率具有贪婪的“同化”特性,会主动扭曲周围秩序频率向其靠拢。
· 关键发现:观测站在陷落前,捕捉到“伤口”早期活动时的一个短暂“频率振荡不稳定期”。分析表明,其共振频率在吞噬高纯度秩序能量或高度有序物质时,会发生短暂的“过载-紊乱”,暴露出内部几个关键的、相互矛盾的能量节点。
· 未完成方案:若能制造出一种高度凝聚、且频率急速变化的“秩序脉冲”,在“伤口”共振频率因吞噬而紊乱的瞬间,精准冲击其暴露的矛盾节点,有可能引发其内部共振的连锁崩溃,达到“净化”(即瓦解其稳定结构)效果。但此方案需极精密的频率调制、时机把握,以及巨大的初始秩序能量源。观测站未能完成脉冲发生器设计及能量供给方案即陷落。
· 补充数据:记录到“伤口”对不同类型秩序的“消化偏好”差异。对星瞳文明高度几何化、逻辑化的秩序能量消化效率最高;对某些更原始、更情感化的意识能量(记录中提及少数漂流至此的未知文明幸存者)表现出“困惑”和消化延迟。
右侧界面则是观测站最后时刻的环境数据及警告:
· 当前所在区域被标记为“伤口”的“初级同化腔-β”。该区域主要功能为物质初步分解与能量吸收,并存在活跃的“畸变胚胎”孵化现象。
· 检测到多个高威胁目标信号在附近肉质腔道中移动,包括但不限于:大型消化触须集群、游荡的成熟畸变体、以及…环境适应性改造生物。
· 警告:“伤口”已表现出初步的“意识”或“本能导向”。其对闯入的秩序存在(如印记载体)有显着的“关注”与“探究”行为,可能伴随针对性的捕食或同化尝试。
· 最后一条记录:观测站陷落前,曾探测到来自“伤口”外部的、有规律的信号扫描,信号特征与星瞳文明已知任何势力不符,携带冰冷的逻辑性与掠夺意图。推测为第三方势力介入。
“苍蓝之影…”林薇低语。那些信号特征,与追击她们的暗红色飞艇的扫描模式高度相似。
就在她们消化这些信息时,守墓人-7的观察模块突然转向凹陷的入口方向,扫描光束转为暗红色预警光。
“警告:检测到高能生命体接近。数量:三。类型:环境适应性改造生物。速度:快。意图:敌意。距离:八十米,正在闭合。”
它的四条机械腿微微弯曲,进入戒备姿态,收拢的机械臂展开,露出前端的精密工具夹爪和一支小型化的、枪管状的能量发射器。
“什么东西?”幽影握紧手中的角质碎片,看向入口。那里只有缓慢蠕动的肉质壁和流淌的粘液。
但很快,声音传来。
不是畸变体那种金属摩擦或能量低吟,而是…湿滑的爬行声。仿佛有多足的、身体覆盖粘液的生物,在肉质壁和粘液中快速移动。
林薇胸口印记猛地一跳,传来清晰的、冰冷的“关注”感。是“伤口”的意志,它“看”过来了,并且派来了某种东西。
第一个生物出现在入口边缘。
它大约有成人大小,形态令人极度不适。主体像是一只被剥了皮、肌肉组织暴露在外的巨大蜘蛛,但那些“肌肉”呈污红色,表面布满搏动的暗紫色血管。八条腿是某种半生物半机械的结构,末端是锋利的金属勾爪,能轻易扣进肉质壁。没有明显的头部,只在躯干前端裂开一道不断滴落粘液的、布满细密牙齿的口器。口器上方,镶嵌着三颗不断转动的、幽蓝色的复眼——那眼睛的结构,与“苍蓝之影”追击艇的扫描晶体阵列惊人地相似!
这怪物的躯干上,还能看到粗糙焊接或生物融合的痕迹,将一些显然是机械的部件——微型推进器、能量导管、传感器模块——与它的血肉结合在一起。它移动时,机械部分发出轻微的嗡鸣,生物部分则分泌着粘液。
“杂交种…”幽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骇,“…‘苍蓝之影’的技术…与‘伤口’的本土生物质…强行结合的产物…他们是故意投放的?还是被捕获后改造的?”
没有时间思考答案。第一只“侵蚀者”(林薇在心中给它命名)已经发现了她们,幽蓝的复眼锁定,口器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混合了生物嘶鸣和电流噪音的怪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的怪物从入口两侧的肉质褶皱后爬出,呈扇形包围过来。它们动作协调,显然具备一定的狩猎智能。
守墓人-7的合成音响起,依旧平静,但语速加快:
“目标分析:生物-机械混合体。主要攻击方式预测:近距离扑咬、酸性分泌物喷涂、可能的能量干扰。弱点:机械部件连接处、感官模块。建议战术:利用地形限制其数量优势,优先破坏其感官与移动能力。本机将提供火力支援与数据链共享。”
它背部的储存单元射出一道乳白色的光束,连接上林薇和幽影的简易头盔(如果那还能叫头盔的话)。瞬间,林薇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简化的战场视图,标注出三只侵蚀者的位置、移动预测轨迹,以及守墓人-7标记的弱点。
“幽影,左边那只!干扰它眼睛!”林薇低吼,同时从地上抓起另一块较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碎片(可能是某艘船的装甲板),作为临时盾牌和武器。
幽影点头,大脑强行集中,计算着第一只侵蚀者扑击的轨迹和粘液喷射的可能角度。她侧身翻滚,避开一道射来的、散发刺鼻酸味的暗紫色粘液束,同时将手中的角质碎片全力掷向侵蚀者最左侧的复眼!
角质碎片在空中旋转,精准地砸中了目标!复眼晶体碎裂,流出混合着生物液和能量荧光的粘稠液体!那只侵蚀者发出一声痛苦的怪叫,动作出现紊乱。
但另外两只已经扑了上来!速度极快!
守墓人-7的能量发射器亮起,一道纤细但高亮的乳白色光束射出,击中一只侵蚀者的一条机械腿关节。关节处发生小规模爆炸,金属碎片和生物组织飞溅,那条腿顿时失灵,侵蚀者身体一歪。
林薇则迎上了第三只。她举起金属碎片挡住对方挥来的、带着勾爪的前肢,刺耳的刮擦声中,碎片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脚下打滑。侵蚀者口器大张,朝着她的脖颈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薇没有躲闪,反而将身体向前一送,左手握着的、从地上摸到的一截尖锐的金属管,狠狠捅进了侵蚀者口器深处!
“噗嗤!”
污秽的液体喷溅。侵蚀者发出含混的惨嚎,疯狂扭动。林薇松开手,就地翻滚,躲开它乱挥的勾爪。那怪物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口器中插着的金属管兀自颤动。
但战斗远未结束。被射伤腿的侵蚀者调整姿势,用剩余七条腿支撑,依旧保持着威胁。被击伤眼睛的那只,虽然视野受损,但凶性不减,开始朝着幽影的方向盲目喷涂酸性粘液。而凹陷入口处,又传来了新的、令人心悸的湿滑爬行声。
“警告:更多同类信号接近。数量:五至七。建议:立即撤离本区域。本机探测到东北方向肉质壁存在薄弱点,可能通向相对不活跃的‘输送管道’。” 守墓人-7迅速分析,同时用能量光束逼退试图靠近的侵蚀者。
撤离?往哪里撤?外面是更多的侵蚀者和无尽的肉质迷宫。
林薇喘息着,看向那被肉质包裹的星瞳遗迹。数据已经到手,遗迹本身无法回收。留下死战,毫无胜算。
“指路!”她嘶声喊道,拉起刚刚躲开又一波粘液喷射的幽影。
守墓人-7的观察模块转向凹陷东北角。那里肉质壁的颜色略浅,有几条相对细小的能量脉管,交汇处形成一个微微凹陷的、搏动不那么剧烈的区域。
“目标点:薄弱区域。突破方式:集中能量冲击或物理破坏。本机剩余能量不足以单独开辟通道。需要协同。”
林薇看向幽影。幽影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点了点头。她又看向守墓人-7:“你能提供多少能量支援?”
“可调用紧急能量储备,进行一次中等功率聚焦射击,持续三点五秒。需确保目标区域被持续削弱,否则肉质壁再生速度将超过破坏速度。”
三点五秒。她们需要在这期间,用一切手段扩大那个薄弱点。
新的侵蚀者已经出现在入口,怪叫声此起彼伏。时间不多了。
“准备!”林薇捡起地上另一块较大的金属残片,和幽影一起冲向东北角的肉质壁。守墓人-7紧随其后,能量发射器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身后,污红与机械混合的阴影,裹挟着甜腻的死亡气息,蜂拥而至。
而深渊的脉搏,在她们脚下,在周围每一寸蠕动的肉质中,稳健而贪婪地搏动着。
咚…
咚…
咚…
仿佛在计数她们所剩无几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