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没有声音。
这是比最深的海渊、最厚的地层更加彻底的寂静。没有空气分子的碰撞,没有振动传递的介质,只有绝对的、仿佛连思想都会被吸走的静。星光从观察窗外透入,穿过厚厚的冰霜尘埃,在舱室内投下冰冷、恒定、几乎不动的模糊光斑。光斑落在林薇苍白如蜡的脸上,落在幽影紧闭的眼睑上,落在“扳手”脏污面罩的弧形玻璃上,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出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温度在流失。虽然防护服有基础保温层,但舱室没有热源,门外的虚空正以不可阻挡的效率抽走每一丝多余的热量。金属舱壁、地面、控制台残骸,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冷,触手如冰。“扳手”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水汽在面罩内侧迅速凝结成霜,又因体温而微微融化,形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本就受限的视线。腿部的伤口在这种低温下,疼痛变得迟钝,转为一种麻木的、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僵硬感。
他静静地坐着,背靠舱壁,望着门外那片缀着星光的黑暗深渊。大脑因失血、疲惫和低温而运转缓慢,但某些念头却异常清晰。
没有船。没有路。没有希望。
这就是结局了。和他预想过无数次的、在各种废墟角落可能迎来的结局,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次,多了两个安静的伴儿。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林薇。她依然蜷缩着,毫无生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存在”。那些曾经在她皮肤下闪烁的侵蚀纹路彻底消失了,连同她眼中曾经燃烧的、让他觉得刺眼又忍不住去看的火焰,一起熄灭了。现在的她,更像一块被过度使用后废弃的电池,一块被擦去了所有信息的存储单元,安静,空白,等待着最后的物理分解。
幽影躺在另一边,呼吸平稳却浅淡,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某个破碎的数学迷宫中徒劳跋涉。
两个来自“上面”世界的人,带着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使命和执着,最终和他这个早已在“讽刺,又有点……公平。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握紧了横在膝上的撬棍。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实在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地上,那个同样冰冷、彻底沉寂的哨兵-03单元上。
这个铁疙瘩……是她们拼了命要修好、要唤醒的东西。说它能指路,知道怎么对付“伤口”。现在,路指到了死胡同,而它也彻底哑火了。
“扳手”盯着那黯淡的金属方块看了很久。忽然,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他当作低温幻觉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水泡,悄然浮起。
这玩意……是星瞳的造物。星瞳的东西,很多都有……最后的手段。就像那个静滞核心,快炸了还有个“坍缩协议”。这个哨兵,能量耗尽了,会不会也……
他并非基于任何理性分析,纯粹是漫长废土求生中积累的、对“造物”本身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揣测。一个文明,尤其是星瞳那种高度发达、追求秩序与可控的文明,在设计关键性的守护单位时,真的会允许它在能量耗尽后就变成一块纯粹的废铁吗?尤其是在它可能肩负着保存重要数据或执行最终指令的情况下?
“扳手”缓缓伸出手,将哨兵单元拿了过来。入手沉重,冰冷。他翻来覆去地检查。外壳上那些冰蓝的光点自然早已熄灭,观察模块一片黑暗。之前被林薇修补过的地方,焊接口在低温下显得更加脆弱。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能量读数(即使他有精密的探测器,现在也没有)。
但他还记得,在上面那个腔室,林薇最后启动核心协议时,这个铁疙瘩似乎短暂地“亮”过一下,传递过信息。也许……它内部还有一点点,最后的、被深藏的“余烬”?不是用来行动或战斗,而是用来……传递信息?或者,发出某种信号?
这个想法让他麻木的心脏微微一跳。
发出信号。向谁?在这片无垠的、敌友难辨的虚空中?
也许是向其他可能存在的星瞳遗迹。也许是向……“苍蓝之影”那样的猎手(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或者,是向某种更古老、更中立的……监听网络?
他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不是纯粹等死的“动作”。
问题是,如何“触发”?他不是林薇,没有秩序印记,不懂频率共鸣。他只有一双修东西的手,和对机械结构的粗浅理解。
他再次仔细检查哨兵单元。目光最终落在了单元背部,那个被林薇清理和修补过的主能量接口上。接口现在空荡荡,连接线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丢失或损坏。
如果……强行向这个接口注入一点能量呢?不讲究频率,不讲究性质,就用最粗糙、最直接的方式,塞进去一点能量,看能不能像用锤子砸卡死的齿轮一样,把这铁疙瘩内部可能存在的“最终协议”给“震”出来一点反应?
风险巨大。可能毫无作用。可能直接损坏单元内部最后一点精密结构,彻底毁掉它。也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能量反冲或小规模爆炸,在这狭小空间里,他们三个谁都跑不了。
但,“扳手”看了一眼门外永恒的星光,又看了看身边两个无声无息的同伴。
反正,结局也没什么不同。
他放下撬棍,开始翻找自己那个几乎空了的背包。里面还有两个从“徘徊者”身上扒下来的、能量即将耗尽的低级能量核心。拳头大小,外壳粗糙,内部能量狂暴而不稳定,平时他都是小心使用,作为最后关头给炉子或工具供能的应急品。
他拿出其中一个,核心表面的暗蓝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像将死的萤火虫。他又从背包的杂物袋里,找出两截勉强还算完好的、带有裸露线头的导线,以及一小块用来临时连接和绝缘的、快要用完的导电凝胶。
“扳手”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面罩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平静。他先用撬棍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在哨兵单元主接口旁边相对无关紧要的位置,刮掉一小块保护漆,露出端用力按压在刮出的金属点上,用一点凝胶固定。
然后,他更加小心地将另一截导线的裸露端,直接插进了主能量接口的一个针孔里——他不懂哪个针脚对应什么功能,只能随便选了一个看起来相对粗壮、不容易弄断的。同样用凝胶稍作固定,防止脱落。
导线的另一端,他分别连接在那个低级能量核心的正负极(粗糙的核心上只有模糊的标记,他凭经验判断)裸露处。连接完成,一个极其简陋、危险的临时电路构成了。
没有开关。一旦连接,能量就会直接灌入哨兵单元那未知的内部。
“扳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搭建的这个“杰作”。粗糙,丑陋,充满了不确定和毁灭的可能。就像他这一生,在这片锈蚀废墟中的大多数选择一样。
他没有祈祷,没有感慨。只是用戴着手套、因低温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捏住了那两截连接在能量核心上的导线裸露末端。
然后,他将它们,猛地碰在了一起!
“滋啦——!”
一小簇不稳定、色彩斑驳的电弧在导线接触点爆开!能量核心猛地一亮,内部残余的能量被瞬间抽取,沿着导线,粗暴地涌入哨兵单元的主接口!
“嗡——!”
哨兵单元整个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有规律的运转,而是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能量流强行激活、挣扎、过载!银灰色的外壳瞬间变得滚烫(在低温环境中格外明显),多处接缝迸发出细小的电火花!之前被修补过的裂痕处,焊接口开始发红、软化!
“扳手”死死盯着它,身体紧绷,随时准备扑倒或做出反应。
震动持续了大约三秒。能量核心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彻底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涌入的能量流戛然而止。
哨兵单元表面的电火花消失,高温开始被寒冷的环境迅速带走。震动停止。它似乎又变回了那块冰冷的废铁。
失败了?“扳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侥幸心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哨兵单元正面,那个半球形的观察模块深处,一点极其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冰蓝色光点,如同沉入冰海最深处的火柴,挣扎着,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瞳孔”光芒,而是闪烁的、明灭不定的、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残光。与此同时,单元内部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同时卡死、又试图挣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碎裂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再是直接清晰的意念,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充满杂音、仿佛坏掉的无线电广播般的、直接在“扳手”脑海中响起的碎片:
“…系统…终极…损毁…能源…彻底枯竭…核心意识载体…静默…”
“…检测到…强制性…外部…能量…冲击…激活…最后…备用协议…”
“…协议:‘孤星信标’…启动…”
“…功能:释放…本机…存储的…所有…非加密…定位数据…及…‘摇篮’锚点…最后…已知状态…”
“…信号模式:低功耗…广域…基础秩序频率广播…持续…时间…未知…受…载体完整性…限制…”
“…警告:广播…将…暴露…本机…及…周边…坐标…吸引…未知…注意…”
“…倒计时…启动…3…”
孤星信标!它在启动一个信号广播!要把这里的位置和某些数据发出去!
“扳手”瞬间明白了!这是哨兵单元在能量彻底耗尽、自身即将彻底损毁前,被强行“激活”的最后一个功能——像一个即将沉没的船员,耗尽最后力气点燃的、可能引来救援也可能引来鲨鱼的信号弹!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