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在真空中，等待是一种对感官和心智的双重凌迟。没有声音标记时间的流逝，只有体温一点点被剥夺的冰冷进程，只有视野中那片永恒不变的、星光点缀的黑暗。唯一的变化，是林薇眼中那片浩瀚平静的乳白色微光，以及她怀中共鸣石同步的、温润的脉动。它们不提供热量，却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湮灭”，让“扳手”麻木的意识边缘，保留着一丝奇异的清醒。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他的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寒冷像铁箍一样勒紧胸腔，每一次浅而艰难的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的幻觉。幽影的生命体征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如同一盏风中残烛。
然后，变化来了。
并非惊天动地。首先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误认为是低温震颤的振动。它来自舱室本身，来自脚下与飞船残骸连接的金属结构，一种低沉的、规律的、仿佛巨大心脏在极远处缓慢搏动的嗡鸣，透过实体传导而来。
“扳手”猛地抬起头，面罩后的眼睛极力睁大，望向观察窗外。
星光依旧。但其中几颗“星”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微不可察的改变。不，那不是星。那是……
推进器尾焰。幽蓝色的、修长的、在绝对黑暗中稳定燃烧的推进器尾焰，如同深海怪物的冰冷瞳孔，从不同的方位，向着这片废墟，同步地、精准地调整着角度和亮度。不是一艘。至少有三处，不，四处来源。它们之前完美地隐藏在星光背景或残骸阴影中，直到开始机动，才暴露出非自然的光源本质。
“苍蓝之影”。他们听到了信标。他们来了。
“扳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然后狠狠下坠。绝望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理所当然。他最后的“撬动”，没有引来救赎，反而提前招来了终结者。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流线型、覆盖着幽蓝能量纹路的猎杀舰，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无声滑过虚空，用冰冷的扫描光束锁定这个微不足道的舱室。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撬棍，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反抗？在这种环境下，面对那种级别的猎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呼气，凝结的面罩冰霜又厚了一层。
然而，就在他准备迎接最终时刻时——
“不对。”
声音来自林薇。不，是来自她周身流淌的那片温润微光。平静依旧，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审视。
“不是狩猎编队。”那非人的、浩瀚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乳白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数据流无声划过。“阵型松散。能量签名……驳杂。存在相互戒备弧线。”
“扳手”一愣，再次凝神望去。的确，那几处幽蓝尾焰的移动轨迹，并非完美的协同包围。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推进器的亮度调节也并非整齐划一，有的明亮稳定，有的则间歇性闪烁，像是在节省能量或进行不规则机动。其中一股尾焰的来源，甚至夹杂着一丝不稳定的、偏向暗红的杂色。
不是训练有素的“苍蓝之影”猎杀小队？那会是什么？拾荒者？其他被信标吸引来的秃鹫？
“能量签名分析……”林薇（或者说，那个融合的存在）继续低语，声音如同微风拂过古老的石碑，“……识别到‘厨师’网络标记。识别到独立废土改装特征。识别到……微弱的、破损的星瞳民用频率回响。”
她微微偏头，乳白色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看向某个特定方向。“那里。那艘带有星瞳回响的……破损严重。它在尝试伪装，但核心舱泄露的辐射谱……很独特。第七了望站早期撤离舰的变种。”
“扳手”完全跟不上这种层面的信息处理。他只能紧紧盯着窗外。那几处幽蓝光点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确实并非统一制式。其中一艘体型较小，线条尖锐，推进器尾焰短促猛烈，典型的快速劫掠艇风格，可能属于“厨师”网络的外围附庸。另一艘则显得臃肿，明显由多种不同风格的船体部件粗暴拼接而成，推进器光芒闪烁不定，是典型的废土独立改装船。
而林薇所指的那艘，体积最大，但姿态也最“狼狈”。它的主体依稀能看出星瞳文明流畅、优雅的弧线设计，但表面布满了撞击伤痕和粗糙的焊接补丁。一侧的推进阵列似乎失效了，只有另一侧在间歇性点火，导致其航迹歪斜。它泄露出的能量信号确实最为黯淡，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坚韧”，如同濒死巨兽低沉的呼吸。
三艘船，显然并非一伙，彼此间的距离和姿态都充满了不信任。但它们都被“孤星信标”吸引而来，目标明确——这个舱室，或者说，舱室里可能存在的“东西”。
它们靠近到足以用肉眼观察细节的距离，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悬停在废墟周围的虚空之中，形成一个松散的、充满张力的三角包围圈。没有立即开火，没有派出接驳艇。只有沉默的对峙，以及偶尔细微的姿态调整推进器发出的幽蓝光芒。
它们在观察。在评估。在权衡。
“他们在……忌惮。”林薇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丝极淡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意味，像是计算，又像是……共鸣。“忌惮彼此。也忌惮……信标来源可能意味着的东西。星瞳的最后信标……带有‘摇篮’锚点信息。这足以让任何知晓其价值的势力……投鼠忌器。”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移动身体。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巨大的力量，她胸口和共鸣石的光芒都微微波动了一下。最终，她只是勉强抬起了一只手臂，手指虚按在冰冷的观察窗内侧。
“我们需要……沟通。”她说，目光锁定在那艘破损的星瞳撤离舰上。“那艘船……残存的星瞳系统，可能还能识别……秩序频率的特定编码。哪怕只是基础的……求救协议。”
“你会……暴露。” “扳手”嘶哑地开口，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意识到林薇想做什么——主动发出信号，尝试与那艘可能残存星瞳血统的船建立联系。但这同样会彻底暴露他们的状态和位置，另外两艘虎视眈眈的船会作何反应？
“我们……已经暴露。”林薇的回应平静得可怕。“信标发出了坐标。沉默不会带来安全，只会让猜疑最终被贪婪压倒。必须……打破僵局。给予一个……明确的‘价值’指向。”
她的手指在观察窗的冰霜上，缓缓划动。并非胡乱涂抹，而是勾勒出一个个极其简洁、却蕴含特定几何规律的乳白色光痕。光痕微微渗透进玻璃，向外散发着微弱的、但频率极其纯粹的秩序波动。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属于星瞳基础通讯协议的标识符——代表“幸存者”、“文明火种”、“请求紧急对接”。
这微弱的光芒和波动，在虚空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