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
“尘蠹”号张开的接驳口,并非整洁明亮的通道,更像某种巨大深海生物腐烂后露出的、布满增生结构与陈旧排泄物的食道。内壁是不规则的金属,覆盖着厚厚的、成分不明的暗色沉积物,间或露出下方粗大的管道和断裂的线缆束。几盏应急灯在深处无力地闪烁着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通道扭曲向下的轮廓。空气(如果有的话)成分未知,但一股混合了陈旧机油、电离空气和某种有机质缓慢腐败的沉闷气息,已经透过即将对接的舱门缝隙隐隐传来。
对接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折磨。“尘蠹”号的姿态控制系统显然严重受损,它那笨拙的调整引发了两个对接端口之间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和沉闷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扳手”所在的狭小舱室剧烈震颤,冰霜和尘埃簌簌落下。他必须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同时确保肩上的幽影不会滑落。林薇靠在对面的舱壁,手指依旧虚按在观察窗上,维持着那微弱的秩序频率输出,引导着“尘蠹”号残缺的自动导航系统。她眼中的乳白光芒稳定,但脸色在昏黄应急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内敛到了那非人的注视深处。
“…对接锁…初步…抓握…嘶…密封检测…进行中…压力差…存在…”
“尘蠹”号断断续续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电子噪声。“…请准备…承受…压力均衡…冲击…及…可能的…结构应力…”
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仿佛巨兽合拢颚骨的 “轰隆” 闷响传来!整个舱室猛地向一侧倾斜,“扳手”的伤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撬棍尖端在金属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鸣。幽影的身体软软地滑落,被他用胸膛和手臂死死抵住。
对接通道与舱室门之间的缝隙处,刺耳的 “嘶嘶” 声骤然响起!那是高压气体(来自“尘蠹”号内部)在疯狂涌入近乎真空的舱室!狂风裹挟着更浓烈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吹得“扳手”几乎睁不开眼,面罩瞬间凝结了一层污浊的湿气。压力急剧变化,耳膜像被针扎般刺痛。
几秒钟后,嘶嘶声减弱,气压大致均衡。舱门外部传来液压装置艰难运作的 “嘎吱” 声,那扇厚重的圆形气密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尘蠹”号那昏暗、肮脏、仿佛通向地狱的接驳通道。
“走。”林薇的声音穿透了残余的耳鸣和风声。她已经松开了按在观察窗上的手,胸口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但行动却异常果断。她率先一步,有些蹒跚却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道缝隙,身影迅速被通道内的昏黄与黑暗吞没。
“扳手”喘着粗气,再次扛起幽影,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踉跄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通道内壁湿滑冰冷,沉积物在脚下发出令人不安的 “噗嗤” 声。空气浑浊,含氧量似乎不高,带着一股甜腻的、类似过度成熟水果腐烂后又混合了工业溶剂的味道——这是长期封闭、循环系统半失效的星舰内部典型的“衰老气息”。
他们身后,舱门并未关闭。透过逐渐拉远的缝隙,“扳手”最后瞥了一眼那片虚空。那艘快速掠袭艇的幽蓝尾焰正在缓缓增强,炮口调整,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那艘废土改装船则失去了踪影,不知潜伏到了哪个残骸阴影之中。
猎手还在。希望的门刚刚打开,身后已是狼群环伺。
通道向下倾斜了大约十几米,然后接入一个相对宽敞的、显然是接驳大厅的圆形空间。这里同样破败,控制台屏幕漆黑,各种仪表碎裂,地面上散落着杂物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几具穿着陈旧星瞳制式服装的干瘪尸体蜷缩在角落,早已与环境融为一体,成为这艘船死亡陈设的一部分。
大厅另一端,一扇厚重的、印有磨损星瞳徽记的隔离闸门紧闭着。门旁的控制面板上,只有一盏暗红色的指示灯在缓慢闪烁,像垂死生物的心跳。
林薇停在了闸门前。她没有试图去操作那看似失效的控制面板,而是再次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共鸣石在她怀中同步亮起温润的光。
这一次,她眼中的乳白色光芒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仿佛在与门后的某种东西进行无声的、深层次的沟通。几秒钟后,闸门内部传来一连串生锈齿轮艰难咬合的 “咔嚓、咯咯” 声,以及老旧液压系统泄压的 “嗤” 声。厚重的闸门,竟然缓缓地向两侧滑开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更加强烈的腐朽甜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仿佛无数细碎金属片摩擦的 “沙沙” 声。
“它让我们进去。”林薇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尘蠹’号的……核心意识,或者说,残存的控制协议。它很虚弱……也很‘饥饿’。”
“饥饿?” “扳手”沙哑地问,警惕地盯着门后的黑暗。
“对于秩序能量。对于信息。对于……‘存在’的确认。” 林薇收回手,率先侧身挤入缝隙。“它响应了信标,但它自身的维持系统濒临崩溃。我们既是它救助的对象,也可能……是它试图汲取的‘养分’。保持警惕,但不要表现出敌意。它的逻辑……很原始,很直接。”
“扳手”的心沉了沉。刚出虎口,又入狼窝?不,或许是进入了一头垂死巨兽的肠胃,既要依靠它的庇护,又要避免被它无意识的消化过程吞噬。
他紧跟而入。门后的空间似乎是一个废弃的货物转运区,堆放着一些被防尘布半覆盖的、形状不明的巨大货箱。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郁,“沙沙”声也似乎更清晰了些,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定位源头。
昏暗的光线来自高处偶尔闪烁的应急灯,以及……某些货箱表面、墙壁缝隙里,微弱渗出的、暗紫色的生物荧光。那光芒粘稠而缓慢地流动,如同有生命的脓液。
凋零血肉的痕迹。这艘船也被污染了,只是污染似乎处于一种相对“惰性”的状态。
“…欢迎…幸存者…”
那个断断续续的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来源更近,更“集中”,仿佛从他们头顶的某个通风管道传出。
“…本舰…‘尘蠹’…资源…极度匮乏…生命维持系统…C区…部分可用…”
“…已为你们…标记…导航路径…”
“…请遵循…光标…移动…”
“…注意…避开…标记为…红色…的区域…”
“…本舰…内部…存在…未净化的…‘乘客’…”
话音落下,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一行断断续续的、幽绿色的箭头状光斑亮了起来,指向转运区深处的一条侧向通道。而在一些货箱阴影和墙壁裂缝附近,则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点,伴随着那些暗紫色生物荧光的微微脉动。
导航给出了,警告也给出了。这是一条已知危险的路。
林薇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幽绿光标向前走去。“扳手”咬牙跟上。腿上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幽影的身体越来越沉,像一块正在不断吸收他生命热量的冰。
侧向通道更加狭窄,管道和线缆如同纠缠的肠子裸露在外,有些还在缓慢地滴落着不明粘稠液体,在地面积起一小滩一小滩暗色反光。“沙沙”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有时近在咫尺,有时又仿佛隔着厚厚的舱壁。有一次,“扳手”眼角余光瞥见一条通风栅格后面,似乎有某种多节肢的、反射着暗紫色光泽的阴影迅速爬过。
他们经过了几个岔路口,幽绿光标始终指向一个方向。一些舱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被奇异菌毯覆盖的操作台、座椅上如同融化般与织物结合在一起的黑色残留物、墙壁上大片喷溅状早已干涸的污渍……这里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终于,幽绿光标将他们引到了一扇相对完好的舱门前。门上的标识已经磨损,但依稀能看出“二级生态维护室/紧急避难单元”的字样。门自动滑开,露出内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