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分钟。
在绝对寂静和缓慢侵蚀的恐惧中,这可能是一段煎熬的永恒。但在生存的倒计时下,它短暂得如同心跳的间隙。
终端屏幕上,血红的数字在无情跳动:17:31... 17:30...
“‘厨师’的人。”“扳手”嘶哑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撬棍。“他们等不及了。或者……他们不信任另外那艘废土船,想抢先手。”
林薇没有回应数字的变化,她的乳白色目光落在生命维持终端上,手指快速划过布满裂纹的屏幕,调取着“尘蠹”号残存的、有限的内部结构图。蓝图闪烁,大片区域标记着失效的灰色、警告的暗红,只有少数几条弯弯曲曲的绿色路径,通向几个可能的安全区或关键节点,其中一条蜿蜒指向所谓的“核心动力舱附近区域”。
“结构图不全,污染区域标记可能滞后。”林薇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像绷紧的钢丝,“‘尘蠹’号建议的路线,经过两个标记为‘不稳定/轻度污染’的区域,和一个未标记的管道维修层。路程……在不携带伤员、无障碍的情况下,大约需要十二分钟。”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幽影,又看向“扳手”包扎好的腿。
意思很明显:他们跑不掉。至少,无法在猎手登舰并追踪而至前,逃到所谓的“安全区”。
“陷阱呢?” “扳手”问,目光扫视这小小的避难所。这里太空旷,太“干净”,无险可守。
“这里不行。”林薇摇头,“‘尘蠹’号将我们引导至此,是提供最低生存保障,而非防御节点。它自身的隔离协议启动,意味着它会尝试封锁某些区域,延缓入侵者,但无法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优势’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结构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距离他们当前位置不算太远(按照蓝图估算,约三分钟路程)的一个交叉点附近。那里被标记为一个 “小型储能单元阵列/废弃监控室” 。标记颜色是暗淡的黄色,代表“功能部分失效/风险未知”。
“这里。”林薇说,“多条维护通道的交汇点,视野相对开阔,有结构支撑可依托。储能单元可能还残留一些不稳定能量。更重要的是……”她的指尖轻点旁边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符号,“……根据星瞳早期舰船设计惯例,这种监控室的下层,有时会有独立的、硬连线的环境控制终端,可以手动超驰局部区域的通风、气压甚至重力梯度——如果它们还没完全坏掉。”
“扳手”立刻明白了。一个可以制造混乱、设置障碍、甚至可能利用环境杀伤敌人的节点。比这个纯粹的避难所强。
“怎么过去?外面……”他看向舱门,门外的“沙沙”声和刮擦声虽已远去,但威胁感如影随形。
“‘尘蠹’号会提供最短路径指引。”林薇走向舱门,再次将手按在门锁控制面板上,乳白色的微光渗入。门旁的指示灯闪烁几下,变成稳定的幽绿色。“但它只能指引。路上的东西……需要我们自己去面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幽影,然后目光落在“扳手”脸上。“带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医疗包,剩余的营养膏和水。武器。我们只有一次移动机会。”
“扳手”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钝痛,将剩下的物资塞进背包,将撬棍紧紧握在手中。然后,他弯下腰,试图再次扛起幽影。这一次,伤势和疲惫让他动作更加艰难,几乎趔趄。
林薇走过来,没有试图帮忙扛人(她的身体状态显然也不允许),而是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镇痛和兴奋剂混合注射剂,递给“扳手”:“短期效果,副作用很大。但能让你撑过去。”
“扳手”没有犹豫,接过注射器,撩起衣袖,将冰凉的药剂推入静脉。很快,一股灼热的力量伴随着轻微的心悸和耳鸣席卷而来,腿上的疼痛被强行压制成遥远的背景噪音,疲惫感稍退,感官变得有些过度清晰。他知道这只是透支,但眼下别无选择。
“走。”林薇说。
舱门滑开。外面转运区的昏暗和甜腻腐朽气息再次涌来。这一次,地面上幽绿色的指引光斑更加明亮,箭头笔直指向他们之前经过的侧向通道深处,与之前通向这里的路径不同。
他们踏出避难所。门在身后关闭,将那点微弱的安全感彻底隔绝。
幽绿光标在前方跳动,引领他们快速穿过堆满货箱的转运区。周围的“沙沙”声似乎变得密集了一些,暗紫色的生物荧光在货箱缝隙和头顶管道阴影里明灭不定,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有一次,他们经过一个敞开的维修井口,井下深处传来清晰的、湿漉漉的吞咽声,令人头皮发麻。
林薇走在前面,步伐稳定,乳白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冷静的探灯,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她偶尔会停顿半秒,侧耳倾听,或者目光在某处阴影或荧光特别浓郁的地方稍作停留,仿佛在评估威胁等级。“扳手”扛着幽影紧随其后,兴奋剂让他的感官放大,能清晰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以及远处“尘蠹”号船体深处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结构应力呻吟。
三分钟的路程,在高度紧张和不断袭来的感官刺激下,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幽绿光标指向一扇半开的、厚重的防爆门。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大约有之前避难所两倍大。这里确实如蓝图所示,像一个控制室与设备间的混合体。一侧墙壁嵌着一排布满灰尘和蛛网状裂纹的监控屏幕,控制台东倒西歪。另一侧则排列着数个圆筒形的储能单元外壳,大部分已经锈蚀穿孔,露出内部焦黑或结晶化的残骸,只有少数两三个外壳相对完整,表面黯淡的能量指示灯偶尔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金属过热后的焦糊味,混合着那无处不在的甜腻。
幽绿光标在这里熄灭。
“就是这里。”林薇快速扫视环境,走向控制台。她抹去屏幕上的灰尘,手指在残破的按键上尝试操作。大多数按键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个按下时,屏幕会闪烁一下雪花或跳出无法识别的错误代码。
“下层入口。” “扳手”喘着气,将幽影小心地放在一个相对干净、靠墙的角落,目光搜索着。很快,他在一排倾倒的文件柜后面,发现了一个带有手动转轮的、嵌在地板上的沉重盖板。盖板边缘有新的刮痕,似乎最近被移动过。
林薇走过来,两人合力(主要是“扳手”借助药力和撬棍)撬动转轮。生锈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尖叫,盖板被掀开,露出下方黑暗的、垂直的通道,一股更阴冷、带着浓重尘土和陈旧机油味的空气涌出。一架锈蚀严重的梯子固定在通道壁上。
林薇没有丝毫犹豫,率先爬了下去。“扳手”将撬棍别在腰间,背起幽影(这个姿势更利于攀爬),艰难地跟上。梯子在他脚下呻吟,锈粉簌簌落下。
下方空间比预想的要深,大约七八米后,双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这里更加狭窄,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管道零件和线缆卷。正对着梯子的墙壁上,果然嵌着一个老式的、物理按钮和拨杆组成的控制面板,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带有手动摇柄的通风阀门。面板上的几个指示灯竟然还亮着微弱的红光,显示着某些区域的参数(压力、气流、局部重力梯度调节器状态——大部分显示故障或离线,但有几个参数还在跳动)。
“就是它。”林薇凑近面板,乳白色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识模糊的按钮和刻度。“手动超驰控制。可以切断或增压特定通风管道的循环。可以短暂扰乱这个小区域的重力……但能量来源不稳定,效果不可控,且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扳手”将幽影放下,靠在管道上,自己则紧握撬棍,警惕地倾听着上方的动静。除了“尘蠹”号本身的结构噪音和远处隐隐的“沙沙”声,暂时没有新的异动。但倒计时在他心中无声流逝:大概还剩……十分钟?
“他们从3号接驳口进来。”林薇低声说,手指在粗糙的蓝图(她似乎已将结构图记在脑中)上虚划,“按照常规入侵路径,如果他们直接朝生命信号或能量反应最强的区域搜索,很可能会经过我们上方那条主维护通道,或者旁边的二号辅道。”她指向面板上几个对应的拨杆和按钮。“我们可以在这里制造混乱。但需要时机。需要他们进入‘区域’。”
“扳手”点点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散落的金属零件上。他蹲下身,开始快速挑选——一些沉重的螺栓、断裂的管头、边缘锋利的金属片。没有炸药,没有陷阱机关,只有最原始的投射武器和制造噪音的东西。
林薇则继续研究控制面板,尝试理解每一个还能工作的功能的极限和副作用。她的操作很小心,避免触发可能惊动敌人或损坏系统的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砰!” 一声并不剧烈、但异常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的空间传来!紧接着,是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模糊的、被环境噪音扭曲的人声!
“来了。”“扳手”压低声音,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中的撬棍和几枚沉重的螺栓。
林薇乳白色的眼眸微微收缩,手指悬在控制面板的一个红色拨杆上方。她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上方控制室里移动,伴随着翻动杂物和简短的、压低的交谈。
“…生命信号最后消失在这一片…”
“…分头找!那些星瞳耗子最会藏…”
“…注意那些发紫光的角落,报告任何异常…”
“…老大说了,优先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带‘钥匙’的女人…”
声音逐渐清晰,带着一种猎犬般的亢奋和粗暴。至少有三个人,可能四个。
脚步声开始分散。其中一组,朝着他们这个下层入口所在的区域靠近!
“扳手”能听到靴子踩过地板盖板边缘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振动。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金属螺栓,瞄准梯子入口的上方。
林薇的手指,稳稳地按下了那个红色拨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紧接着,他们所在的这个狭窄下层空间,以及上方控制室的局部区域,重力场发生了极其怪异、剧烈的扰动!
一股强大的、方向混乱的力瞬间作用!“扳手”感觉身体一轻,几乎要飘起来,然后又猛地被拉向一侧,重重撞在管道上!头顶传来惊呼和重物摔倒的声音!灰尘和杂物从入口处簌簌落下!
重力扰动了大约三秒,然后恢复正常,但方向似乎微妙地倾斜了。
就是现在!
“扳手”在身体恢复控制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的几枚沉重螺栓,用尽全力朝着梯子入口上方掷去!不是为了击中(很难瞄准),而是为了制造噪音和混乱!
“铛!哐当!哗啦——!”
金属撞击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紧接着,上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和更慌乱的喊叫:
“
“小心!重力不对劲!”
林薇的手指再次动作,快速扳动另一个控制气流阀门的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