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本身是无声的，真空中理应如此。但在“尘蠹”号这个尚有稀薄空气、结构复杂的金属腔体内，冲击波找到了介质。
那声低沉的、仿佛从舰船龙骨深处炸开的 “轰隆”，带着压缩空气尖啸和金属扭曲断裂的呻吟，瞬间席卷了整个控制室和相邻通道。“扳手” 只来得及将幽影和自己死死蜷缩在下层入口边缘的管道夹缝里，用撬棍和身体勉强构成一个脆弱的三角屏障。紧接着，狂暴的气浪混合着灼热的金属碎片、电离的尘埃和失控的能量流，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来！
世界被剥夺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纯粹的、野蛮的冲击。撬棍在手中疯狂震颤，几乎脱手。后背传来密集的、冰雹般的撞击感，那是被气浪卷起的碎屑。灼热的气流烫伤了他裸露的皮肤，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眼前一片炽白，然后是翻滚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漫长。当感官重新挣扎着汇聚时，首先恢复的是剧痛——肩膀被砍刀撕裂的伤口、腿上崩开的枪伤、以及浑身上下无数细小的割伤和淤伤，在肾上腺素消退后，如同苏醒的毒蛇群，同时开始啃噬神经。然后是耳鸣，尖锐、持久，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耳道内搅拌。接着是嗅觉——浓烈的臭氧、熔化的绝缘皮、烧焦的有机物、以及更加清晰浓郁的甜腻腐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厨房般的味道。
他艰难地睁开被血和灰尘糊住的眼睛。
眼前一片狼藉。他们所在的这个下层维修空间，原本堆放的杂物被吹得七零八落，头顶的盖板不翼而飞，露出上方控制室炼狱般的景象：储能单元阵列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扭曲焦黑的残骸和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瘤，边缘还闪烁着危险的电弧。控制台彻底报废，监控屏幕碎片洒落一地。墙壁和天花板布满了放射状的焦痕和凹陷。两具猎手的尸体（或者说残骸）以不自然的姿势挂在变形的结构件上。空气灼热而污浊，能见度极低。
林薇在他身边，同样狼狈不堪。她身上的防护服多处破损，露出跪着，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紧握着那块共鸣石。石头的温润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但依旧稳定。她眼中的浩瀚乳白似乎被爆炸震散了些许，重新凝聚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的、非人的漠然。
她抬起头，看向爆炸中心，又侧耳倾听。
爆炸的余音仍在船体结构中回荡，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来自四面八方、更深、更远处，如同巨兽被惊醒后发出的、充满痛苦与狂怒的低沉嗡鸣与金属应力咆哮！整艘“尘蠹”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抽搐。地板在倾斜，墙壁在扭曲，远处传来管道爆裂的闷响和不明液体喷溅的哗啦声。
“尘蠹”号被激怒了。或者说，它那残存的、饥渴的防御协议，被这内部爆发的、混乱而富含“能量”的冲击彻底激活了。
“走。”林薇的声音嘶哑了一些，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她挣扎着站起，看了一眼昏迷的幽影，又看向“扳手”。“这里结构即将失稳。‘尘蠹’号在调动内部隔离与清除协议……它会无差别攻击所有‘异常活动源’，包括我们。”
“扳手”咬着牙，试图挪动身体。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绷带已被血浸透，肿胀发黑。他知道自己走不远了。
林薇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用没拿共鸣石的那只手，架起了他的一条胳膊。她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虽然身体同样虚弱，但那支撑却异常稳定。
“向下。”她说，目光投向这个下层空间更深处的黑暗。那里有几条被爆炸震开的、原本被杂物堵塞的狭窄维修管道口，其中一条正嘶嘶地往外冒着白色的低温蒸汽（可能是破裂的冷却液管道）。“主通道肯定被猎手和‘尘蠹’的防御单元封锁。这些管道……或许能通往更下层，远离冲突核心。”
没有更好的选择。“扳手”用撬棍支撑着另一侧，两人合力，半拖半扛着幽影，朝着那个冒着白气的管道口挪去。管道直径大约一米，内壁滑腻，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某种粘液状沉积物。低温蒸汽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冷瞬间抵消了爆炸的余热，却带来另一种痛苦。
他们挤进管道，在倾斜和扭曲的管壁上艰难下行。身后，控制室方向传来更多的金属断裂声、能量武器开火的嘶鸣（猎手？防御单元？），以及某种更加沉重、仿佛巨型机械足移动的咚…咚…声。
管道并非笔直，不断有岔路和维修井。林薇似乎凭着某种直觉（或是与“尘蠹”号残存意识的微妙连接？）指引方向，选择那些通向更低层、更偏僻、能量反应更微弱的路径。环境越来越恶劣。温度忽高忽低，空气成分复杂难闻，重力场偶尔还会发生微小但恼人的扰动。管道内开始出现更多暗紫色的生物荧光斑块，有些甚至如同有生命的苔藓在缓缓蠕动。“沙沙”声和湿漉漉的爬行声近在咫尺，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管壁另一侧擦过。
他们被迫停下来几次，处理“扳手”流血的伤口（用最后一点医疗凝胶和撕碎的衣物），躲避从通风口突然喷出的高温蒸汽或腐蚀性液体，甚至不得不绕开一处管道壁上破开的、里面堆满了蠕动黑色粘稠物和半融化骸骨的骇人缺口。
不知下行了多少米，穿过了多少令人窒息的狭窄路段，前方的管道终于变得宽阔了一些，并汇入一个更大的、似乎是废弃的货运管道缓冲区。这里空间挑高，堆放着一些早已锈蚀成一团的集装箱和传送带残骸。空气更加寒冷，但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却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寂静。
缓冲区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密封闸门，门上标着“低温仓储区-γ”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另一侧，则有几个通往不同方向的维修通道和通风井。
这里似乎暂时安全，远离了上方的战火和“尘蠹”号狂暴的防御反应。
“扳手”几乎虚脱，靠着一个冰冷的集装箱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他检查了一下幽影，她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平稳，如同沉睡在冰层之下。
林薇松开了架着他的手，走到缓冲区中央，环顾四周。她胸口的微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共鸣石还散发着稳定的、温润的光晕，照亮她脸上疲惫而漠然的轮廓。她侧耳倾听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尘蠹’号的愤怒……在向上层和主通道集中。它识别了更多的入侵单位……正在交战。”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缓冲区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我们暂时……被忽略了。或者，被判定为‘已清除’或‘低优先级’。”
“那……我们现在在哪？” “扳手”嘶哑地问。
林薇走向那扇标有“低温仓储区”的闸门，手指拂过厚重的门扉边缘，乳白色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金属。“靠近舰船中后部，下层甲板。远离核心动力舱，也远离主要的生命维持和控制系统。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她顿了顿，“这里温度异常低，可能是早期隔离某个污染样本或失效实验体的区域。能量读数……近乎于无。”
一个冰冷的、被遗忘的角落。对于躲避追兵和发狂的古船来说，或许是最佳藏身之处。但对于三个重伤员，尤其是需要医疗的幽影和“扳手”来说，这里无异于等死的冰窖。
“我们需要……热量。药品。稳定的环境。” “扳手”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林薇没有回应。她走到缓冲区边缘，那里有一排老式的、物理式的环境参数仪表盘，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她擦去冰霜，借着共鸣石的光芒仔细查看。大多数仪表指针归零或卡死，但有一个显示局部区域温度的仪表，指针颤巍巍地停在零下四十度的刻度附近，并且还在缓慢下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扳手”，也看向昏迷的幽影。
“幽影的情况……低温可以减缓代谢，延缓脑损伤恶化，但也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冻伤和器官衰竭。你的伤……感染在低温下可能被抑制，但失血和体能消耗会更快杀死你。”她的分析冰冷而客观，仿佛在评估两个受损的设备。“我们携带的资源，不足以在此长期生存，甚至不足以维持到外部威胁解除或‘尘蠹’号恢复平静。”
“所以？” “扳手”看着她，等待那个可能更残酷的结论。
林薇的目光，投向了那扇厚重的“低温仓储区”闸门。
“这里面。”她轻声说，“根据星瞳舰船通用布局，这类仓储区会配备独立的紧急备用能源（通常是非聚变类的长效固态电池）和最低限度的环境维持系统（防止样本彻底损毁）。也可能有……封存的医疗物资或实验性维生设备。”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活下去，必须冒险进入这个未知的、可能封存着更可怕东西的“冰柜”。
“闸门……能打开吗？” “扳手”问。那扇门看起来沉重无比，而且显然电力中断。
林薇走到闸门旁的控制面板前。面板早已失效，覆盖着冰晶。她没有尝试操作面板，而是再次将手按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共鸣石的光芒集中在她掌心，乳白色的微光如同有生命的流体，缓缓渗入门板的缝隙。
这一次，沟通似乎更加艰难。林薇的身体微微颤抖，眉头紧蹙（这是“扳手”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人类”表情）。门内传来极其微弱、仿佛卡死千年的机械齿轮尝试转动的 “咯咯” 声，但随即又陷入沉寂。门扉纹丝不动。
“锁死了。物理锁死，外加低温凝固。”林薇收回手，喘息了一下。“需要外部动力……或者，破坏性的开启。”
她的目光，落在了“扳手”手中的撬棍上，然后又看向缓冲区里那些沉重锈蚀的金属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