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这个词在扳手近乎冻结的大脑中艰难地回响，如同钟杵撞击覆满冰霜的巨钟，沉闷而空洞。牺牲？牺牲什么？牺牲谁？他环顾这冰冷的墓穴：濒死的幽影，冰封的林薇，还有他自己这具千疮百孔、随时可能熄火的躯壳。以及，那块温润却能量将尽的共鸣石，和那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方舟之心”。
闸门外的腐蚀与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金属被酸液侵蚀的“嗤嗤”声，沉重躯体反复冲撞的“咚咚”闷响，以及那种湿滑粘腻的刮擦声，交织成一曲通往地狱的序曲。门扉上开始出现细微的、暗紫色的腐蚀斑点，并不断扩大、加深。这冰墓的静滞场泄露，就像在黑暗深海中滴入的一滴鲜血，引来了最贪婪的鲨群。
林薇的残余意识波动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断续、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绝对零度的背景噪音里：
…时间…不多…
…‘方舟之心’…防御协议…需…秩序核心…共鸣…激活…
…核心…需与…载体…深度链接…付出…稳定存在性…
…即…牺牲…链接者的…独立意识…与…方舟之心…短暂…同化…
…同化期间…可操控…基础防御…能量偏转…局部静滞场…重启…
…风险…同化不可逆几率…87%…意识消散几率…41%…
…钥匙…共鸣石…可降低…风险…但…仍需…载体…
信息冰冷而残酷。启动这最后的防御，需要一个“秩序核心”（很可能是林薇目前的状态，或者共鸣石本身，或者……）与“方舟之心”深度链接。链接者将付出“稳定存在性”——意味着独立意识的消融，与那冰冷的造物短暂同化。同化后或许能操控防御，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共鸣石可以作为“钥匙”，降低风险，但仍需要一个载体去承受同化。
载体……谁去？
扳手看向冰封的林薇。她的意识残余还在，但已极度脆弱，与静滞场深度纠缠。让她去？可能加速她的彻底消散，或者将最后一点“林薇”的印记也磨灭。
他自己？一个几乎报废的废土遗民，没有秩序印记，不懂频率共鸣，只有一身伤痛和求生的蛮力。他去链接？恐怕瞬间就会被那浩瀚的秩序能量冲刷成白痴，或者直接湮灭。
幽影？昏迷垂死，大脑严重受损。她去，可能连触发同化的意识强度都没有。
似乎……无解。
不，还有。扳手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手中的共鸣石。肖飞的最后回响在其中。星瞳文明的“钥匙”。如果“载体”不一定是活人呢？如果……是这块本就与星瞳造物有着深刻联系的石头本身呢？但石头没有主动意识，如何“链接”？如何“付出”？
除非……将某个意识，导入石头，再以石头为载体，去链接方舟之心！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导入谁的意识？怎么导入？星瞳文明或许有这种技术，但他们没有。
门外的撞击骤然加剧！一声巨大的 “轰隆！” ，整个闸门向内凸起了一大块，边缘的密封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道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腐朽气息的暗紫色粘液，从腐蚀出的破口处喷溅进来，落在冰面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没有时间了！
扳手猛地看向冰封的林薇轮廓。一个更加疯狂、甚至亵渎的念头，如同绝境中最后迸发的火星，击中了他！
林薇的残余意识，现在是一种奇特的、与静滞能量场和秩序残响混合的状态。她能与共鸣石微弱沟通。那么，如果……他将共鸣石，直接贴在她冰封的胸口（那曾经是秩序印记所在，现在是她能量最集中的地方），同时，他自己，用尽所有的意志和生命力，去撞击那冰层，去呼唤她，去试图建立一个三人（石）之间最原始、最粗暴的意识连接桥梁呢？
用他的生命冲动作为“燃料”，用林薇的残余意识作为“引导”，用共鸣石作为“载体”和“缓冲”，去强行启动那个该死的协议！
这是赌博。赌注是他和林薇最后的存在。赢了，或许能启动防御，争取一丝生机。输了，两人一石，可能瞬间一起完蛋。
但他别无选择。就像他无数次在废土中，用扳手去撬那些看似绝不可能撬开的锈死阀门一样。没有技巧，只有孤注一掷的蛮力，和一丝对“造物”本身脆弱点的直觉。
他不再犹豫。
他拖着残躯，爬到林薇冰封的轮廓旁。冰壳寒冷刺骨，靠近时，那浑浊的乳白色光芒微微流转，仿佛感应到他的接近。他将共鸣石，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按在了冰壳正中心，对应她胸口的位置。
石头接触冰壳的瞬间，光芒骤亮！一股清晰的、温和却浩瀚的波动从石头和冰壳接触点扩散开来，仿佛沉睡的某种东西被惊动了。冰壳内银色的液体流速明显加快。
就是现在！
扳手丢掉撬棍，双手张开，猛地按在了共鸣石两侧的冰面上！刺骨的寒冷瞬间剥夺了他双手的所有知觉，但他不管不顾，将额头也重重抵在了冰壳上，抵在共鸣石的上方！
闭上眼。集中所有精神。忘记伤痛，忘记寒冷，忘记门外逼近的死亡。回忆……回忆林薇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浩瀚平静下深藏的决绝），回忆肖飞回响中的心跳节奏（那曾是他们最后的锚点），回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绝望与微光……他将这一切混乱、炽烈、属于“扳手”这个存在的求生意志和情感碎片，毫无保留地、如同最野蛮的精神冲撞，朝着冰壳、朝着共鸣石、朝着冰壳深处那点微弱的意识残留，狠狠“撞”了过去！
没有技巧，没有频率，只有最原始的存在的呐喊！
“林薇！！” 他在心中嘶吼，仿佛要撕裂自己的灵魂。 “醒来！！带我们……出去！！！”
刹那间——
冰壳内的银色液体沸腾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而是能量态的剧烈激荡！共鸣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润的乳白，而是带上了一丝灼眼的银辉！扳手感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冰冷的、有序的洪流，顺着他抵住冰壳的额头和双手，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信息，不是图像，而是纯粹的秩序本身！是星瞳文明对宇宙的理解，是静滞场的数学模因，是“方舟之心”无数年静默运转的法则基底！这股洪流要冲刷掉他所有混乱的、属于个体的、低熵的“杂质”，要将他的意识结构“格式化”，纳入那冰冷完美的运行程序！
剧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存在根基被撼动、被拆解、被重塑的终极痛苦！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恒星熔炉的冰块，瞬间就要汽化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