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是巨兽的肠子,黑暗、狭窄、充满了自身衰败的分泌物。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陈年润滑油的酸败、冷却液泄漏的甜腥、绝缘材料烧焦的辛辣,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铁锈被反复浸润又干涸后的血腥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掺了玻璃碴的泥浆。
扳手背着幽影,在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管道里,向着那点遥远的红色应急灯光,一寸寸地挪动。他的世界收缩成几个重复的、痛苦到极致的感官碎片:滑腻湿冷的管壁(需要用手肘和膝盖抵住才能防止滑倒),肩膀上勒入骨头的负重感(幽影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如同铁块),腿上伤口每一次摩擦传来的、近乎麻木的钝痛,以及眼前那点无论如何前进、似乎都永不拉近的红色光点。
兴奋剂的效力早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彻底的虚脱。失血让他的视线模糊,边缘发黑,耳鸣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他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寒冷正从四肢末端向心脏蔓延。怀中那个变得沉寂的共鸣石,是唯一还带着一丝虚幻暖意的东西,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甚至不知道这条管道是否真的还能通向所谓的“辅助能源区”。他只是在走,因为停下就是死亡。因为林薇燃尽了,幽影赌上了一切,而他,是唯一还能动的人。因为他的心跳,那野蛮、顽固、不肯停歇的搏动,还在胸腔里敲打着最后的节奏。
他爬过一段积着可疑黑色粘液的洼地,粘液沾满了他的膝盖和手掌,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他绕过一处管道壁上破裂的、正嘶嘶喷出白色低温蒸汽的缺口,寒气瞬间冻僵了他的半边身体。他挤过一个被扭曲金属件卡住的狭窄弯道,撬棍和背包刮擦着管壁,发出刺耳的尖鸣,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让他心惊胆战,生怕引来什么东西。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伤口的刺痛和肺部火烧火燎的渴求,标记着“前进”这个动作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点红色的应急灯光,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遥远星辰般的微光,而能看出是一个嵌在管道尽头墙壁上的、标准的圆形警报灯,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闪烁。
红光!不是指引,是警报!
扳手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没有停下。因为除了向前,无路可退。他加快了一点速度(如果能称之为速度的话),手脚并用地向红光爬去。
终于,他抵达了管道尽头。这里是一个略微宽敞的、如同小型汇流井般的空间。红色的警报灯就安装在正对面的金属墙上,旁边是一扇紧闭的、带有观察窗的圆形气密门。门上用磨损的星瞳文字和通用语写着:“辅助能源区 - B7段 - 隔离状态 - 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观察窗很小,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水汽凝结的冰霜。扳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凑近看去。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通道的照明似乎完好,发出惨白而稳定的冷光。能看见一些粗大的能量管道和闪烁着指示灯的终端。但令人心惊的是——通道地面上,散布着暗紫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粘液痕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墙壁上,也有喷射状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更远处,似乎有阴影在蠕动,看不真切。
这里也被污染了。而且,警报灯亮着,意味着这里要么有环境危害(辐射泄漏?压力失衡?),要么有入侵者,或者两者皆有。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面对的又是一扇紧闭的、危险的门。
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可见的控制面板,只有一个小小的、需要特定权限钥匙卡的插槽。
钥匙……权限……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共鸣石沉寂。数据晶板?他拿出那块从归档库拔下的、表面布满裂纹的滚烫晶板。插槽形状不匹配。
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几乎报废的背包上。里面……马库斯的笔记本早已遗失。净化协议数据卡……给了林薇,可能随着她一起消散了。归零者徽记残片……那东西是祸害,早就被处理了。
一无所有。
不,还有他自己。还有幽影。
他再次看向观察窗内通道那些触目惊心的污染痕迹。那些暗紫色的粘液……是“混沌嗅探者”?还是从下层上来的、聚集体崩溃后散逸的衍生物?
无论是什么,它们在里面。而他,在外面。这扇门,暂时隔绝了威胁。
但这隔绝是脆弱的。警报灯在闪烁。门可能随时被从内部破坏,或者因为舰船整体结构失衡而失效。
他必须进去。必须找到能源,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比这冰冷管道更有利于幽影生存(哪怕只是暂时)的环境。
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将幽影解下,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呼吸微弱如游丝。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眼球(那是她异化大脑最后的无意识活动吗?)。
“幽影……”他沙哑地低语,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到了……又一扇门……”
幽影自然没有反应。
扳手抬起头,看着那扇冰冷的门,看着门上闪烁的红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的。一路走来,撬开了那么多门,闯过了那么多绝境,牺牲了那么多人,最终,还是被挡在一扇门后。
也许,这就是终点了吧。和两个安静的同伴,在这冰冷的管道尽头,等待最终时刻的降临。至少,这里没有那些粘稠的怪物。至少,是相对安静的。
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药,让他几乎想要放弃,就此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
怀中的幽影,身体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大脑超频时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仿佛神经反射般的痉挛!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溺水者呛咳般的嗬嗬声!
紧接着,她的右手手指,猛地抬起,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了两下,然后,僵硬地、颤抖地,指向了那扇紧闭的气密门!
不,不是指向门。是指向门上那个小小的钥匙卡插槽!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共鸣石,在扳手怀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急促的震颤!不是脉动,更像是……共鸣!仿佛在响应着门后、或者这管道深处、或者更遥远的地方,某个与之同源的频率!
扳手猛地惊醒!倦怠和绝望瞬间被驱散!
幽影的异动!共鸣石的震颤!
门后有东西!与共鸣石(与星瞳)有关的东西!幽影那特殊的大脑,即使在深度昏迷和异化状态下,依然“感知”到了它,并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不是终点!还有东西!还有希望!
但怎么开门?钥匙在哪里?
扳手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光返照般的速度)运转。钥匙……权限……星瞳的造物……共鸣石能共鸣……幽影能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