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向上,仿佛通往天国,每一步都榨干扳手骨髓里最后一点力气。伤腿如同灌满了铅又塞进了碎玻璃,每一次抬起都是对神经的凌迟。幽影的重量不再是单纯的负担,而是某种正在与他逐渐冰冷的躯壳焊接在一起的、外来的死亡。他依靠的只有那根早已弯曲变形、沾满自身和他者血锈的撬棍,以及喉咙深处、比野兽喘息更粗砺的生存意志。
上方的白光越来越亮,不再是下方通道那种惨白的应急灯光,而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非自然的冷白色,类似“方舟之心”的光芒,但更加分散、更加功能化。机械运转声也越发清晰,那是引擎低鸣、泵体循环、能量流经管道的复合声响——一个仍在运作的系统发出的声音。
希望的气味,混合着臭氧、高温金属和循环过滤空气的微甜,压过了他自身散发的血腥与焦糊。
终于,他爬完了最后几级台阶,踉跄着踏入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准备室。
这里灯火通明。墙壁是光滑的银灰色复合材料,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条形灯带。正对面,是一扇巨大的、呈现优美弧线的双层观察窗,窗外是永恒的、星光点点的黑暗虚空——他们已经位于“尘蠹”号的外壳边缘,甚至可能略微凸出。
观察窗下方,是一个紧凑但功能齐全的控制台,数个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系统状态图、外部传感器数据和星图坐标。控制台两侧,各有一个开启状态的休眠舱,透明盖板掀起着,内部是简洁的衬垫和连接接口。房间一侧的墙壁上,排列着几个密封的储物柜,标识着应急物资、医疗包和额外维生补给。
这里是逃生舱发射准备室。而且看起来,系统似乎大部分在线。
真正的生路。历经所有牺牲、所有绝望、所有非人折磨后,终于抵达的,物理意义上的出口。
扳手几乎要瘫软下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将幽影小心地放在一个休眠舱旁相对柔软的地面上,然后踉跄扑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的文字他认识不多,但图标和图表足够直观。他快速扫视:
· 主系统状态:待命(能源:辅助反应堆供应,剩余87%)
· 逃生舱状态:一号舱(本室) - 完好,预加压完成;二号舱(相邻) - 结构损伤,离线
· 导航系统:星图数据库部分加载,自动避险模式可用
· 生命维持:两个标准单位,可持续时间:约30标准日(节能模式)
· 外部威胁侦测:检测到多艘未知舰艇信号靠近(‘厨师’网络标识),距离:近,威胁等级:高
· 内部威胁侦测:下层区域(B7以下)混沌能量读数仍不稳定,但大规模聚集活动已停止
· 发射许可:需手动确认目标坐标及启动最终协议
能走!立刻就能走!能源充足,舱体完好,生命维持足够他们飞到最近的、可能存在的废墟或中立区域!
扳手的手指颤抖着悬在标有“发射准备 - 确认”的触控按钮上方。
但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控制台角落一个不那么起眼的、独立的小屏幕上。那里显示的不是系统状态,而是一串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频率波形图,旁边有一个标识:“静滞场核心网络 - 残余链路监控”。
波形图上,有一条极其微弱、却仍在挣扎搏动的银色信号线。它的源头标注着:“融合载体 - 林薇(状态:深度静滞/消散边缘)”。旁边有几个参数在缓慢跳动:能量水平(0.3%并持续下降)、意识活动指数(趋近于零)、与“织网者”模块/“方舟之心”链接强度(极低但未完全断开)。
林薇……还没完全消失。她最后的存在,如同风中的残烛,还在那冰冷的秩序场深处,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维持着一丝联系。
她还“在”。虽然可能只剩下一点数据的残响,一点频率的烙印。
如果现在发射逃生舱,切断与“尘蠹”号的所有物理连接,这丝联系会怎样?会彻底消散吗?他们带不走“方舟之心”,带不走静滞场。她会被永远留在这里,随着这艘古船最终的毁灭(无论是被猎手摧毁,还是内部混沌彻底爆发)而彻底湮灭。
还有幽影。她的状态极度不稳定。逃生舱的基础医疗能维持她的生命,但能处理她大脑的异化吗?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厨师”猎手,逃生舱的 stealth 能力有限,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安全的环境,甚至可能需要……星瞳更专业的设施来尝试“修复”或“稳定”幽影的状态。
时间……安全的环境……
扳手的目光,再次投向观察窗外那片虚空。多艘带有“厨师”标识的舰艇正在靠近。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从“尘蠹”号逃出的东西,尤其是可能携带星瞳遗产的幸存者。
直接发射,生还几率……不高。
一个冰冷、疯狂,却符合他一贯“撬动”逻辑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控制台的系统显示,“尘蠹”号的辅助反应堆还在为这个区域供能。如果……如果不立刻发射逃生舱,而是利用这里的控制系统,尝试做点别的呢?比如,像他之前一次次做的那样,用最野蛮的方式,去“撬动”这艘巨兽最后的剩余价值?
他的手指离开了“发射确认”按钮,开始在复杂的控制界面上笨拙地寻找、点击。他看不懂大部分专业术语,但他认识图标:能源分配、内部通道控制、外部通讯、环境系统……
他找到了能源分配图。辅助反应堆的能源,除了供应这个准备室和逃生舱,还有几条线路通往舰船其他区域,包括……上层部分尚完好的外部防御炮塔(少数),以及几个还能工作的、低功率的推进器姿态调节喷口。
一个计划,粗糙、危险、如同在悬崖边跳舞的计划,迅速成形。
他看向昏迷的幽影,又看向屏幕上那条微弱的银色信号线。
“最后一次,”他对着空气,也对着心中那两个几乎消散的回响,嘶哑低语,“……再撬一次。”
他不再犹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更多的是误打误撞和强行选择)。他切断了逃生舱的部分非必要预加载能源,将能量重新导向那几个还能工作的外部防御炮塔和推进器喷口。他调出外部传感器数据,锁定了那几艘正在逼近的“厨师”舰艇中,看起来最像指挥舰或火力最强的一艘。
然后,他找到了内部通道控制。他回忆起在归档库看到的粗略结构图。他尝试启动几条理论上连接着这个区域与上层甲板、但可能早已堵塞或损坏的紧急隔离门开启协议。他不知道门后有什么,可能是真空,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是……一条让外部威胁分心的路径。
接着,他调出外部通讯界面。这里有一个基础的、低功率的广域广播模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他干裂流血的手指,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一段简短的、明码的、没有任何加密的信息。信息的目标接收者,他选择了所有能扫描到的、靠近的舰船信号,包括“厨师”的,也包括任何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其他势力(比如那艘消失的废土改装船,或者……“苍蓝之影”?)。
信息内容简单直白,充满了挑衅与误导:
“来自‘尘蠹’号核心区”星瞳‘摇篮’协议关键数据模块及高价值生物载体已成功回收。即将通过备用发射通道转移。所有阻碍将被清除。”
他在“清除”两个字上,加上了闪烁的警示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