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的航行是绝对的寂静,但逃生舱内部并非如此。
这里有声音。循环系统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昆虫在金属墙壁后永无止境地振翅。姿态调节推进器偶尔点火时短促尖锐的嘶鸣,如同受伤野兽的喘息。各种仪器指示灯、传感器、生命维持单元发出的、频率各异的电子滴答与蜂鸣,交织成一首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生存协奏曲。
在这人造的声响背景中,扳手被自己粗重、艰难、带着血沫摩擦声的呼吸拉回了意识。没有瞬间清醒,只有感知如同破损的镜头,一点点重新对焦,将痛苦、寒冷和金属舱壁的触感拼凑起来。
他还被绑在那个简陋的固定支架上。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道伤口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过载发射时的冲击似乎将他的内脏都震得移了位,胸口闷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拉锈蚀的锯齿。他花了足足一分钟,才积攒起转动脖颈的力气。
观察窗外,不再是“尘蠹”号那令人窒息的钢铁墓穴,而是一片陌生的、缓慢旋转的深空画卷。没有壮丽的星云,只有遥远、恒定、冰冷如针尖的群星,以及……占据大部分视野的、一片巨大、黑暗、轮廓崎岖破碎的阴影——那应该就是星图预设的目的地,小行星带废墟区。它像一头沉睡在星光之海中的、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的腐烂巨兽,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引力。
逃生舱正以一种稳定的、节省燃料的惯性滑行姿态,朝着那片阴影的侧翼边缘靠近。舱内照明调到了最低限度的暗红色,以节省能源,也让一切染上了一层如同干涸血液的颜色。
幽影。
扳手的目光急切地转向那个完好的休眠舱。透明的舱盖内部,在微弱的红色背光下,幽影静静地躺着,脸上覆盖着呼吸面罩,生命维持系统的管线如同蛛网般连接着她的身体。旁边的显示屏上,绿色的波形和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脑波活动(异常,但稳定在一个极低的、非休眠的正常区间)……她还活着。维生系统在工作。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解开了身上简陋的安全带。身体立刻因失去支撑而向一侧滑倒,他闷哼一声,用肘部死死抵住冰冷的舱壁,才没摔倒在地。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喘息着,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伤腿,一点点挪到休眠舱旁的控制面板前。
更仔细地查看数据。生命体征平稳,但能量消耗略高于预估。医疗系统显示,注射的镇静剂和稳定剂正在代谢,预计在几个标准时内浓度降至安全阈值以下。脑波监测图显示着持续但杂乱的、高频率低幅度的活动,与常规休眠或昏迷状态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极度活跃却无意识的信息处理状态。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检测到异常神经同步活动,模式与已知星瞳静滞场残留频率存在17.3%的弱相关性。影响未知。”
果然。幽影的大脑,即使在深度昏迷和药物作用下,依然在与某种残留的“秩序”频率共鸣。是福是祸?
扳手又检查了逃生舱的总体状态。能源:72%(辅助能源在发射后自动切换至内部聚变电池,可持续时间约25标准日)。生命维持:两个单位,可持续28标准日(若维持当前对幽影的医疗支持,则降至约22日)。导航:自动避险模式运行中,正朝预设坐标靠近,预计抵达时间:18标准时。外部传感器:暂无直接威胁信号。但背景辐射略高,且检测到小行星带内部有不规律的、非自然的能量杂波,来源不明。
能量杂波……可能是古老的自动信标,可能是其他幸存者的残骸信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扳手的心微微下沉。这片废墟,恐怕也并非净土。
他首先需要处理自己的伤势。他解开身上早已被血、汗、冰水、腐蚀液浸透又冻结的破烂衣物,露出乎没有继续恶化(低温、药物和奇怪的秩序场残留效应?)。腿上的枪伤肿胀得如同发紫的馒头,轻轻一按就有浑浊的液体渗出。无数细小的割伤、擦伤、冻伤和腐蚀伤遍布全身。
他打开逃生舱配备的医疗柜。东西比“尘蠹”号上的简陋,但足够基础:消毒喷雾、生物凝胶、绷带、广谱抗生素注射剂、止痛剂、营养液。他先给自己注射了抗生素和强效止痛剂(后者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恶心,但剧痛确实被压制了下去)。然后,他用消毒喷雾冲洗伤口,冰冷的刺激让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清理完,敷上生物凝胶,用绷带尽可能专业地包扎好腿和肩膀。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休眠舱边,小口啜饮着从回收系统出来的、带着淡淡化学味道的温水。体力在缓慢恢复,但精神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衣,裹挟着他。
他看向控制台,目光落在那个插着裂纹数据晶板的通用接口上。晶板依旧沉寂,没有激活任何额外功能。他又看向怀中,那块黑色的共鸣木雕,也依旧沉默,触手温润,却再无奇迹。
所有的回响,似乎都留在了身后。
只剩下他和一个昏迷的、大脑正在发生未知异化的队友,困在这个飘向未知废墟的铁罐里。
寂静中,只有仪器运转的声响。但渐渐地,扳手开始听到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舱内的声音。而是……幻听?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碎片:
…滋啦…频率…偏移…
…检测到…同类…静滞…回波…
…坐标…碎片…
…警告…‘织网者’…休眠…不完整…残留脉冲…
…吸引…注意…
…小心…‘影食者’…
声音模糊不清,混杂着电子噪音,语调平静非人,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熟悉感?是林薇最后消散的意识碎片,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还在共鸣石或他的意识残留里回荡?还是幽影那异常的大脑,在无意识中接收并转译了来自废墟或更远处的某种信号?
“影食者”?新的威胁?
扳手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是失血过多?是止痛剂的副作用?还是……这逃生舱本身,或者这片星域,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