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坟场的“边缘”,并非一条清晰的界限,而是一个逐渐增密的、由碎石、冰晶、扭曲金属片和偶尔可见的、半埋其中的较大残骸构成的过渡带。逃生舱如同闯入一片缓慢旋转的、致命的流星雨,只是这些“流星”大多静止,或遵循着漫长而诡异的轨道。传感器不断发出轻微的避撞警报,姿态推进器频繁短促点火,调整着航向,在寂静的巨物迷宫中穿行。
主动扫描的图谱逐渐清晰。这片坟场的主体,由几块异常巨大的残骸作为引力锚点——其中最大的一块,传感器识别为某种星舰的断裂中段,长度超过五公里,外壳呈现出星瞳文明特有的流畅弧线与暗哑银灰色,但表面布满了撞击坑、撕裂伤和蔓延的、暗紫色的未知物质沉积(是混沌污染?还是单纯的宇宙尘与生化残留?)。它像一具被斩首后弃于深空的巨鲸骸骨,沉默地漂浮着,自身缓慢翻滚。
其他较大的残骸包括:一个严重变形、如同被揉皱的锡纸球般的空间站核心舱;几截明显属于不同文明、风格迥异的飞船推进段,焊接痕迹粗暴,像是废土拼装风格的杰作;以及一些难以辨识原本功能、形状扭曲怪异的金属构架。
而那些幽灵般的能量杂波,就主要从这些大型残骸的内部或彼此之间的缝隙中散发出来,仿佛这些死物仍在进行着某种低功耗的、无意识的“神经放电”。
扳手的目标,是靠近那艘巨大的星瞳残骸。根据扫描,它的一侧有一个相对完好的、原本用于接驳大型货舱的外部框架结构,那里可能提供临时的锚泊点,甚至可能有通往内部的、尚未完全封闭的缺口。更重要的是,在扫描该区域时,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幻听碎片,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尤其是提到“静默核心”和“钥匙”的部分。
逃生舱小心地避开漂浮的障碍物,如同游鱼穿过珊瑚礁,最终悬停在那巨大的星瞳残骸外部框架附近。框架由粗大的合金梁构成,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宇宙尘,但结构看起来相对稳固。附近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能量辐射或生命信号,只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微弱的背景杂波。
扳手启动了逃生舱的简易磁力锚(能量消耗大户,但此刻必须使用)。随着低沉的嗡鸣,舱体轻微一震,被吸附在了一根横梁上,暂时获得了稳定。
接下来,是探索。他不能将幽影独自留在这里太久,但必须出去,寻找可能的资源、信息,或者仅仅是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
他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撬棍(唯一的武器/工具),还剩小半壶的水,几块高能营养块,简易医疗包,以及怀中的共鸣石和那块裂纹数据晶板。他穿上逃生舱内配备的、基础的舱外活动服。这衣服比不了专业的太空服,只有最基本的保温、压力维持和短时间的氧气供应(约两小时),且几乎没有防护能力。
准备就绪。他最后看了一眼休眠舱中的幽影,生命体征依旧稳定。他在控制台上设置了简易的警戒协议——如果检测到外部剧烈撞击、能量激增或生命维持异常,将尝试自动解除锚定并启动紧急规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逃生舱的气密门。
绝对的寒冷与寂静瞬间拥抱了他。并非真空——坟场边缘有极其稀薄的、来自各种挥发物和分解物的气体,但近乎于无。星光在这里被巨大的残骸遮挡,显得更加稀疏暗淡。只有逃生舱门口透出的暗红色灯光,和他头盔自带的照明,在无尽的黑暗与金属的反光中,切割出两小团孤寂的光斑。
他攀上框架。金属冰冷刺骨,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冰霜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动作因伤势和笨重的活动服而异常迟缓、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
他沿着框架,向着扫描显示可能有缺口的方向移动。周围是绝对的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以及活动服关节处轻微的摩擦声。巨大的残骸近在咫尺,投下压倒性的阴影,上面每一个铆钉、每一道焊缝、每一处破损,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毁灭时的惨烈。
他找到了那个缺口。那是一个因剧烈撞击或内部爆炸而撕裂的、边缘翻卷的破口,大小足以容人通过。破口内一片漆黑,如同巨兽张开的口腔。从里面,飘出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金属氧化、绝缘材料老化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尘蠹”号上那种甜腻腐朽气息的淡薄版本。
危险的气息。
但扳手没有犹豫。他打开头盔上的强力照明,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破口内部。那是一条宽阔的、但已严重变形的内部通道,墙壁上挂着冰凌和奇怪的、如同黑色苔藓般的沉积物。地面上散落着冻结的碎片和无法辨认的杂物。
他钻了进去。
内部的寂静更加深沉。他的脚步声(通过骨骼传导)和呼吸声被放大,在扭曲的金属腔体中产生诡异的回响。头盔照明光束扫过之处,皆是破败与遗忘。控制面板破碎,管道断裂,线缆如同死蛇般垂落。偶尔能看到一具被封在冰晶中的干尸,穿着星瞳的制式服装,姿态各异,但都带着永恒的平静或惊恐。
他沿着主通道小心前进,同时用活动服自带的简陋传感器扫描环境。温度极低,接近绝对零度的背景温度。辐射水平正常。没有可呼吸空气。能量读数……除了那些背景杂波,在通道深处,似乎有一道相对稳定、但极其微弱的能量流,频率……与共鸣石和“方舟之心”有微弱的相似性,但更加隐晦,更加低沉,仿佛在沉睡,或者被深深压抑。
“静默核心”?是指这个吗?
幻听碎片似乎又响起了,更加贴近,如同耳语:
…靠近了…沉睡的脉搏…
…钥匙…在…共鸣…不在…强行…开启…
…‘影食者’…以寂静…为食…警惕…移动的…阴影…
扳手握紧了撬棍,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通道开始向下倾斜,通往残骸更深处。两旁的舱室门大多扭曲变形,无法开启。只有少数几扇虚掩着,里面是同样冰冻的废墟。
他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交叉口。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集散区,中央有一个已经熄灭的、装饰性的全息喷泉基座(如今只剩冰雕)。几条通道分别通往不同方向。那道微弱的能量流似乎是从左侧一条更加幽深、似乎通往动力区域或核心区域的通道中传来的。
就在他犹豫该走哪条路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他右后方的一条通道深处传来!
不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不是冰晶碎裂。而是……有节奏的,间隔大约两三秒一次,咚…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用坚硬的物体,轻轻敲击着金属管道。
扳手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照明光束射向那条黑暗的通道。光束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飘浮的尘埃。敲击声停止了。
幻觉?还是……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尽管真空中听不到,但通过结构传导或许能感觉到)。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几秒钟后。
咚…咚…
又来了!更清晰了一些!而且,似乎……移动了?声音的来源,比刚才近了一点!
有东西!在这绝对死寂、冰冻的坟墓深处,有东西在动!在靠近!
“影食者”?以寂静为食的东西?
扳手没有时间恐惧。他瞬间做出判断:不能后退,后退是漫长的通道,活动服氧气有限,而且可能把未知的东西引向逃生舱和幽影。必须前进,向着那道能量流的方向,或许那里有可以据守或利用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向左侧那条通往能量源的通道冲去!动作因急切而踉跄,伤腿传来钻心疼痛,但他不管不顾!
身后的敲击声,在他启动的瞬间,频率骤然加快!咚!咚!咚! 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有力!而且,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爪子在冰面上刮擦的吱嘎声,飞快地拉近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