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的目标是前厅另一头,一个被杂物半掩的、看起来像是大型货物气闸的出口。按照晶板的信息,那里连接着物资输送管道网络。
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中,避免碰到任何可疑的物质。化学试剂和神经毒素的警告让他神经紧绷。
就在他走到前厅中央时——
唰啦……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干燥纸张或薄冰碎裂的声音,从他左侧一个倒塌的储存柜后面传来。
扳手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照明光束射去。
光束照亮了储存柜后面一片阴影。那里,地面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黑暗更深、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区域,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一小摊粘稠的、活着的墨迹。
是“影食者”!而且不止一个?还是刚才那只被脉冲削弱后,分裂或残存下来的一部分?
它似乎非常虚弱,蠕动得极其缓慢,对光线也没有强烈反应(或者无力反应)。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就在他通往出口的路径附近!
氧气:18分。
扳手的心沉了下去。绕过去?空间狭窄,可能触发它。等它自己“死”?他没时间。
他想到了晶板的信息。内嵌的“织网者”频率衰减图谱……可以模拟秩序场,短暂驱散低强度“影食者”。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那块表面裂纹光芒已变得有些紊乱的数据晶板。他不知道具体怎么“激活”那个频率。他只能再次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将晶板紧紧握在手中,将全部的注意力(和残存的求生意志)集中其上,然后,将它对准了那摊蠕动的黑暗。
“嗡……”
数据晶板猛地变得滚烫!表面的裂纹迸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但极不稳定的乳白色光芒!一股微弱却带着特定韵律的秩序波动,从晶板中扩散开来!
那摊蠕动的黑暗,在这秩序波动的扫过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剧烈地蒸发、收缩!它发出无声的、但扳手能“感觉”到的最后挣扎,然后迅速化作几缕淡淡的黑烟,消散在污浊的空气中,再无痕迹。
驱散了!
但数据晶板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下去,表面的裂纹扩大了许多,甚至有一小块边缘剥落下来。它变得滚烫,然后温度迅速降低,最终,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布满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粉碎的脆弱薄片。
钥匙……用坏了。
扳手来不及心疼,将几乎报废的晶板塞回怀中。他快步冲向前厅另一头的气闸出口。
气闸的控制面板早已失效,但手动阀门还在。他奋力转动阀门,厚重的门扉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黑暗、更加狭窄的圆形管道——物资输送管道。直径大约一米,内壁光滑,没有照明,不知通向何方。
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有晶板之前提到的“路径复杂,未完全测绘”。
氧气:15分。
扳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污浊、危险的前厅,然后,义无反顾地钻进了黑暗的管道。
管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爬行的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他不知道方向,只能凭感觉,选择那些似乎向下、或者管道更粗、看起来可能通往更“核心”区域的分岔。
氧气在飞速消耗。14分…13分…12分…
黑暗、狭窄、缺氧、迷失方向……各种恐惧交织袭来。他的意识开始因缺氧而模糊,视野边缘的黑斑扩大。伤口的疼痛也变得遥远。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在这黑暗的管道中迎接最终寂静时——
他的手掌,在爬行中,触碰到了管道内壁一处异样的粗糙。
不是金属的光滑,也不是冰霜的脆硬,而像是……刻痕?
他勉强集中精神,用头盔照明照向那里。
管道内壁上,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通用语字迹,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箭头:
“向下,三百米,有光,有气。小心‘巡游者’。——未署名的幸存者,星历不详。”
刻痕很旧,覆盖着薄薄的宇宙尘,但信息明确!
希望!微弱的、来自不知多久以前另一个绝望者的希望!
扳手精神猛地一振!他辨认着箭头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刻痕指示的“向下”管道,加速爬去!
三百米!在狭窄管道中,拖着伤体,缺氧状态下,如同天堑!
他爬着,数着(大概),喘息着,对抗着不断袭来的昏厥感。
终于,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看到了!
前方管道尽头,出现了一点稳定的、淡绿色的光芒!不是闪烁的杂波,而是照明设备的光芒!同时,一股相对清新(虽然仍带着金属和机油味)的气流,从那个方向缓缓吹来!
有光!有气!
扳手爆发出最后的潜能,手脚并用,扑向那光芒!
他冲出了管道出口,滚落在一个相对宽敞的、有着明显人工照明(淡绿色的条形灯带)的小型设备平台上。平台连接着几条不同方向的维修通道和一个控制终端。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空气检测显示:含氧量:21%(标准),压力正常,污染物:微量可接受。
可以呼吸!
扳手几乎是撕扯着打开头盔的面罩(在确认外部压力均衡后),大口大口地吸入这冰冷但富含氧气的空气!如同久旱逢甘霖,眩晕感迅速消退,力量一点点回到躯体。
他活下来了。暂时。
他瘫在平台上,贪婪地呼吸着,看着周围相对“正常”的环境。控制终端的屏幕亮着,显示着这个局部区域的系统状态,似乎是某个二级能源分配节点的监控站。系统标记为“低功耗运行”,为包括这个平台和附近少数区域提供基本环境和照明。
他活下来了。但幽影还在逃生舱。晶板几乎报废。前路依旧未知。“巡游者”是什么?刻痕警告要小心的东西。
而“静默核心”,似乎还在更深处。
扳手喘息稍定,缓缓坐起,看向怀中。共鸣石依旧沉默。报废的数据晶板安静地躺在那里,裂纹狰狞。
心跳,在重新获得充足氧气的胸腔里,有力地、沉重地搏动着。
一次绝境的撬动,换来一丝喘息。
但坟场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他必须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找到能将幽影安全带到这里,并通往真正出路的方法。
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站起,走向那个亮着的控制终端。
新的探索,在获得呼吸的权利后,即将开始。而刻痕中警告的“巡游者”,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未知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