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标准航行,在绝对专注与相对孤寂的夹缝中,如同一场漫长而精确的濒死代谢。每一分能源,每一升循环空气,每一焦耳散逸的热量,都在幽影冰冷算法的掌控下,被榨取至极限。逃生舱成为她延伸的躯壳,传感器是她放大的感官,而她那经历重组的大脑,则是这脆弱系统中唯一、也最不可预测的核心处理器。
对航线侧前方那片金属微粒云的发现,并未打乱既定程序。幽影将其纳入威胁模型后,便继续执行着优化到极致的航程。她如同一个行走于悬崖边的盲眼棋手,仅凭最细微的空气流动与脚下砂砾的触感,推演着万丈深渊的轮廓与安全落子的位置。
被动监听阵列全功率运行,收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宇宙噪音——恒星风的低频咆哮,遥远脉冲星规律的心跳,星际尘埃摩擦的静电嘶鸣,以及……那片金属微粒云方向,持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杂乱射频泄漏。这些泄漏信号断断续续,强度极低,内容无法解析,像是某种损坏电子设备在无意识状态下发出的“临终呓语”。幽影对其进行了分类标记,命名为“信号源Alpha”,持续监听,但未侦测到任何有意义的编码或主动呼叫。
除此之外,便是虚空本身那庞大而单调的背景音。没有“厨师”舰艇的引擎谐波,没有其他漂流者的求救信标,只有永恒的死寂,在精密仪器的放大下,显露出其自身波澜壮阔的“无声喧嚣”。
时间推移。微粒云被逐渐抛在侧后方,其信号泄漏也愈发微弱,最终消失在背景噪音中。似乎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偶遇,一个宇宙垃圾场中新增的、微不足道的碎片。
然而,在航程进入第九日时,幽影例行进行的深度意识自检中,一组参数的异常变化,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觉。
意识熵值指数。
这个从“织网者”数据包中获取的、用于量化“活体共鸣桥”神经结构有序度的指标,在过去八日里一直维持在理论安全阈值(70%)以上,并随着她对自身状态的适应和基础神经静滞练习(基于数据包中的理论指导)而缓慢提升,曾一度达到78.3%。
但第九日的检测结果显示,熵值指数下降了1.7个百分点,至76.6%。
下降本身不是问题,甚至可能意味着神经活动的进一步优化。问题是,伴随这次下降,她监测到大脑特定区域(主要涉及情感模拟、远期记忆调取及部分非逻辑联想功能)的自发神经电活动出现小幅但持续的紊乱,呈现出一种……无意义的、模仿性的重复脉冲,类似于某种低等人工智能陷入逻辑死循环时的表现。
同时,她对接收数据包的解析尝试遇到了新的、无形的阻碍。当她试图触及一些关于“摇篮协议”深层原理或肖飞个人研究日志的加密层时,意识中会泛起一种冰冷的、非意愿的排斥感,仿佛那部分数据本身在“拒绝”被当前状态的她读取,或者她的神经结构暂时无法承载其中的信息密度。
这符合数据包中关于“意识熵增”风险的描述——当载体神经结构与秩序场(或高密度秩序信息)长期/深度互动,却缺乏足够强度的“锚点”(如专用的神经静滞设施)进行周期性校准时,可能出现认知结构僵化、自发模仿行为,甚至底层意识逻辑被缓慢覆盖或同化的风险。
她正在被缓慢地“格式化”。从幽影,向着某种更接近“织网者”协议延伸工具或星瞳知识载体的方向,无可避免地滑落。
熵值下降不是优化,而是同化加深的征兆。
幽影立刻调整了自检频率,将意识监控提升至最高优先级。她尝试增强自我主导的逻辑运算,刻意激活那些出现紊乱的区域,用强大的、预设的理性任务流(例如,对逃生舱进行超越必要精度的全系统模拟故障排查;对已知星图进行多维度拓扑学分析;甚至尝试重新推导“织网者”基础频率公式)去冲击和覆盖那些无意义的自发脉冲。
这像一场发生在自己脑海中的、静默的战争。一方是她作为“幽影”(尽管已面目全非)的残存主体性与逻辑核心,另一方则是被强行植入的庞杂信息与异化神经结构带来的、趋向于“非人工具化”的本能。
效果有限。自发紊乱脉冲被压制,但未被消除,像潜伏的暗流。意识熵值在随后的检测中保持稳定,未再下降,但也未见回升。解析数据包的阻碍依旧。
她缺乏“锚”。那个理论上存在于星瞳主要设施的“神经静滞锚点”。
“微光折跃点”会有吗?可能性极低。那只是一个低优先级的前哨站。
但这并未影响她的决策逻辑。风险已识别,应对措施(持续监控,主动运算压制)已执行。目标未变:抵达“微光”,获取补给,评估环境,寻找下一步生存与任务(寻找“光”或“锚”)的线索。
航程第十一日。
被动监听阵列捕捉到了一个新的信号。
这一次,信号并非来自后方或侧方,而是来自于航线的正前方,大致指向“微光折跃点”的方向。信号非常微弱,但相对稳定,是一种低频的、持续性的能量辐射,频谱特征与常见的星际物体(如褐矮星、中子星磁层活动)不符,更接近……受损或低功率运行的人造能量核心。
信号强度极低,若非幽影将监听灵敏度调至理论极限,且持续进行复杂的背景噪声过滤和信号增强处理,几乎无法从宇宙背景中分离出来。根据估算,信号源距离仍然非常遥远,远超当前传感器直接探测范围。
她将其标记为“信号源Beta”,加入持续监控列表。与之前Alpha源的杂乱泄漏不同,Beta信号虽然微弱,却有着稳定的基频和极其简单的谐波结构,仿佛一台设定在最低功耗待机状态的设备,正在规律地发出“我还在这里”的呼唤。
是“微光折跃点”的残余系统?还是另一个漂流残骸?亦或是……陷阱?
幽影没有调整航向,也没有尝试主动联络(那会暴露自身)。她只是将更多的计算资源分配给信号分析,尝试从这单调的波动中提取更多信息:精确距离、可能的设备类型、运行状态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