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进展缓慢。信号太弱,信息量太少。
第十二日,在又一次高强度的意识逻辑压制训练后,幽影短暂地(计时37秒)停止了所有主动运算,让自己处于一种最低功耗的感官接收状态。这是一种实验,也是一种休息——对她那持续高负荷运转的新大脑而言。
就在这37秒的“空白”里,一些不属于当前传感器输入的碎片感知,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悄然浮现在她的意识边缘。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冰冷、浩瀚、微弱痛楚与无尽沧桑的……“感觉”。非常淡,淡到几乎无法与背景神经噪音区分。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熟悉、却早已消散的韵律——那曾是她昏迷时,在静滞场中“听”到过的、属于林薇最后存在的频率回响?亦或是肖飞意识载板中蕴含的某种基调?
同时,她感到怀中的空气(尽管舱内恒温)似乎流过皮肤时,带来了极其细微的、方向不明的牵引感,仿佛虚空中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系在她的某条神经束上,轻轻地,向航线的左前方某处,拉扯了一下。
仅仅一瞬。37秒结束,主动逻辑重新上线,这些细微的异常感知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被强大的理性思维压制、归类为“可能的神经同化副作用或感官幻觉”,并打上高不确定性标签,存入待观察日志。
但她没有完全忽略。她调整了监听阵列的部分指向,略微增强了对左前方扇区的扫描。虽然未发现新的能量信号,但这个动作本身,代表着她那绝对的理性模型中,为“不可完全解释的直觉或残留感官异常”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待验证的输入接口。
生存不仅是计算,有时,也可能是对计算无法覆盖的阴影的……侧耳倾听。
第十三日。距离“微光折跃点”预估抵达时间,还有约一点三日。
信号源Beta的强度,随着距离拉近,有了可测量的微弱提升。分析显示,其能量特征更接近某种环境维持系统的基础循环泵,或者低功率通讯中继器的守听模块。仍然没有侦测到任何智能调制或信息编码。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结论:“微光折跃点”可能确实还有极其基础的自动化系统在最低功耗下苟延残喘,如同一个脑死亡病人仅剩的植物性神经反射。
然而,就在第十三日最后一次全系统扫描时,靠近舱体尾部的一个辐射探测器,记录下了一次极其短暂(毫秒级)的异常读数。读数显示,有一股强度不高但频谱异常的定向高能粒子流,从逃生舱侧后方极远处(角度大致指向早已远离的“尘蠹”号坟场方向)掠过,其能量衰减曲线与自然宇宙射线明显不同,更像是某种精密扫描或探测光束的余波。
扫描来自哪里?是谁?目标是什么?
探测器未能锁定源头,异常读数一闪即逝,无法进行三角定位。
幽影立刻将威胁等级上调。她检查了逃生舱的 stealth 状态(几乎为零),评估了被直接探测到的可能性(取决于对方技术水平和扫描精度,无法确定)。她模拟了多种应对方案:紧急变轨(能耗巨大,且可能暴露机动能力)、释放干扰箔条或诱饵(资源有限,效果未知)、保持静默(最可能的选择)。
最终,她选择了静默,但将推进器预热至随时可紧急点火的待命状态,并调整了舱体姿态,将相对坚固且无重要传感器的部位对准了粒子流来袭的大致方向。
没有后续扫描出现。仿佛那只是深空中某个路过猎手无意间的一瞥,或者某个遥远传感器的一次例行校准。
但阴影已经投下。
宇宙从未安全。狩猎无处不在。
第十四日,在预定的时间窗口内,逃生舱的导航系统捕捉到了“微光折跃点”的微弱引力特征。主传感器前方,黑暗的虚空中,一个不规则的小型暗影逐渐从星光背景中浮现。
没有灯光,没有能量信号爆发(除了那个持续稳定的Beta信号,此刻已增强到清晰可辨),只有一片沉默的、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的、直径约两公里的小型星体(或大型残骸),静静悬浮在轨道上。
“微光折跃点”,到了。
幽影眼中,银灰色的数据流无声加速。她切断了主推进器,启动姿态调节喷口,开始进行谨慎的接近机动。同时,所有被动监听和扫描设备功率全开,如同盲人伸出无数根探杖,试图在触碰这未知之地前,勾勒出它的轮廓与危险。
逃生舱如同一条谨慎的深海鱼,滑向那片沉默的黑暗。
舱内,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意识深处,逻辑的齿轮与那些细微的、无法解释的感知残留,同时转动着。
计算继续。
而未知,就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