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如同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对脚下结构承重和潜在陷阱的无言评估。逃生舱的姿态推进器吐出几乎无声的离子流,以厘米级的速度,缓慢地环绕着这颗被称为“微光折跃点”的沉默星体(或巨型残骸)。
近距离观察下,它的面貌逐渐清晰。
主体是一块不规则的、直径约一点八公里的铁镍与硅酸盐混合星体,表面布满陨石撞击坑和宇宙尘埃堆积的痕迹,呈现出一种原始的荒芜。但在其赤道附近,一块区域明显呈现出非自然的几何结构——那是一组嵌入星体表面的、由暗色合金构成的穹顶建筑群和延伸出星表的对接桁架,规模不大,总面积可能只有几个足球场大小。建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和冰霜,毫无灯火,如同沉睡(或死亡)的金属甲壳虫,紧紧吸附在岩石上。
一个半埋式的前哨站。典型的星瞳文明早期深空据点风格,低调,坚固,依靠星体本身提供部分辐射屏蔽和结构稳定。
幽影的传感器仔细扫描着这片建筑群。没有大规模的能量反应,没有热辐射异常,没有主动电磁信号发射。只有那个被标记为“信号源Beta”的、稳定而微弱的低频能量辐射,确定是从其中一个较小的穹顶下方发出。信号特征现在可以更精确地匹配为——环境维持系统基础循环泵,极低功率运行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极其微弱的、源于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生器(RTG)衰变的热信号,从几个建筑节点检测到,强度同样很低,符合长期低功耗维持状态。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活动信号。一片死寂,除了那个顽固跳动着的“机械心跳”。
逃生舱完成了初步环绕扫描,构建出前哨站的三维轮廓模型。幽影开始寻找可能的接入点。
对接桁架延伸出星表的部分,有几个标准的小型飞船泊位,但大多结构扭曲或积冰严重。其中一个泊位看起来相对完好,其气密对接接口的轮廓在扫描中清晰可辨。泊位旁边,有一个独立的、突出建筑主体的紧急出入舱,同样带有手动外部阀门。
她评估了直接对接的风险:对接程序可能需要对方系统响应(显然不会得到),强行物理连接可能破坏脆弱的接口,且对接后通道直接连通前哨站内部,若内部环境恶劣或存在威胁,撤离不便。
而紧急出入舱,通常设计为物理手动操作,不依赖主系统,且可以作为相对独立的气闸缓冲空间。
她选择了后者。
逃生舱调整姿态,缓缓靠近那个紧急出入舱。距离三十米时,舱体微微震动,磁力锚启动,将逃生舱轻轻吸附在出入舱旁边的星表结构上(非正规对接,但足够稳定)。锚固点避开了明显的结构脆弱区域,选在了一根粗壮的支撑梁上。
接下来,是舱外活动(EVA)。这是风险极高的步骤。活动服只能提供有限防护,外部是真空、极端低温、未知辐射环境,且前哨站表面情况不明。
幽影进行了最后一次系统自检和物资清点。氧气(活动服内置):充足,预计可支持两小时中等强度活动。工具:多功能钳、撬棍(扳手留下的)、环境检测仪、备用密封胶、照明设备。武器:无(撬棍算吗?)。数据:前哨站扫描模型已载入,信号源Beta位置已标记。
她穿上活动服,检查所有密封点,将工具固定在腰带上,将环境检测仪握在手中。然后,她打开了逃生舱的气密门。
绝对的寒冷与寂静瞬间包裹了她。星光洒在覆盖着厚厚冰霜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幽蓝黯淡的光。脚下是坚硬的星表岩石与合金的混合体。失重感并不明显,这颗小型星体的微重力(估算约为标准重力的0.05%)几乎可以忽略,行动更多依靠磁力靴和手臂的牵引。
她攀附着星表结构,沿着扫描模型中标记的路径,向紧急出入舱移动。动作平稳、精确,充分利用了每一次抓握和蹬踏。活动服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头盔内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放大,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属于生命的节奏。
很快,她抵达了紧急出入舱外。舱门是一个圆形的、厚重的金属盖板,中央有一个大型手动转轮,覆盖着晶莹的冰层。门旁的标识牌已经模糊,但应急照明的反光条(早已失效)还能看出轮廓。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内部一片漆黑。
幽影先对环境进行了快速检测: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真空,辐射水平在可接受范围(略高于深空背景,但低于危险阈值)。没有检测到有毒或腐蚀性气体泄漏。
然后,她开始清理转轮上的冰层。用多功能钳小心地敲碎、刮除。冰层坚硬,进展缓慢。花了大约十分钟,才将转轮完全清理出来。
她双手握住冰冷的转轮,开始用力旋转。阻力巨大,仿佛已经锈死了一万年。她用上全身力气,加上磁力靴提供的反作用力,才让转轮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转动起来。
一圈…两圈……每转动一点,都需要巨大的力量。汗水在她额头渗出,又被活动服的温控系统迅速吸走。她的手臂和肩膀肌肉在抗议,但神经痛觉阈值的上调让她屏蔽了大部分不适,只剩下对力学反馈的精确感知。
转了整整七圈后,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栓弹开。
她停下,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环境检测仪的探头,小心地伸入门缝边缘(门并未完全开启,只是锁栓解除)。
数据显示:内部气压——极低,但非完全真空(约0.05个标准大气压)。气体成分:氮氧比例异常(含氧量极低),含有较高浓度的惰性气体和……微量、惰性化的神经毒剂残留?温度:-50°C。辐射:正常。
有稀薄空气,但不可直接呼吸。有毒剂残留,但已惰性化,只要不摄入或接触皮肤黏膜,短期暴露风险较低。低温。
她需要保持活动服密封。
幽影将门拉开一道足够她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入,然后迅速从内部将门关闭、手动锁死(防止意外开启导致气压完全丧失)。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圆柱形气闸室,直径约两米。内壁覆盖着白霜,控制面板黯淡无光。对面是通往站内的第二道气密门。
她检查了气闸室的控制面板。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断电。这意味着她需要手动操作第二道门,并且无法通过这里进行气压平衡。
她直接走到第二道门前。这道门的手动转轮相对顺畅一些,也许因为内部气压差异小。她转动转轮,打开了内门。
一股更加陈腐、冰冷的空气涌出,带着浓郁的金属锈蚀、绝缘材料老化、以及某种淡淡的、类似电离空气和静止水混合的沉闷气息。气闸室的气压与内部达到了脆弱的平衡。
幽影踏入前哨站内部。
应急照明没有亮起。只有她头盔上的照明光束,刺破厚重的黑暗,照亮前方一条低矮、狭窄的金属通道。通道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复合材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剥落的涂层。地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留下一些非人类的、杂乱无章的刮擦痕迹(小型机械单位?还是自然剥落?)。空气几乎凝滞,灰尘在她的光束中缓缓飘浮。
寂静。比外面深空更加厚重的寂静,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在这里。
她启动了活动服自带的声呐测绘(利用微弱声波脉冲绘制黑暗环境结构),与之前的扫描模型进行叠加校准。同时,环境检测仪持续监测空气成分和辐射。
通道向前延伸约二十米,然后分岔。根据扫描模型,向右通往主居住区和控制中心,向左则通往能源、维生系统区域以及仓储区。信号源Beta(循环泵)的位置,在左岔路的深处。
她没有立刻前往信号源。而是先向右,谨慎地探索主居住区方向。她需要评估这个前哨站的总体状态,寻找可能的日志、数据存储,或者……其他幸存者的痕迹。
通道两侧有一些舱门,大部分紧闭,少数虚掩。她检查了第一个虚掩的舱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居住单元:一张固定床铺,一个简易工作台,一个储物柜。所有物品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没有近期活动的迹象。工作台上有一台老旧的个人终端,屏幕漆黑。她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些早已变质的标准营养膏包装、几件破损的星瞳制服、以及一本纸质日志本(在电子时代罕见)。
她拿起日志本,拂去灰尘。封面用星瞳文字写着:“值班日志 - 了望员凯斯 - ‘微光’前哨”。日期是星瞳纪年,非常久远。
她快速翻阅。日志前半部分都是枯燥的值班记录,天气(星表环境)数据,系统自检报告。后面部分,笔迹变得潦草,内容开始透露出不安:
“…长程通讯阵列间歇性故障,与主星域的联络时断时续…”
“…资源补给延迟已超过三个周期,开始实行严格配给…”
“…检测到远方星域(坐标模糊)有异常能量扰动,疑似‘归零者’活动迹象,但无法确认…”
“…‘摇篮’协议的消息传来,据说有了突破,但感觉…很遥远…”
“…最近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在管道里?大概是压力变化吧…”
“…最后一条命令:转入最低功耗静默状态,等待进一步指令。无限期等待…”
“…我是最后一个醒着的了吗?静滞舱里的同事们…他们的能量还够吗?…”
“…日志结束。愿秩序…至少留在这里。”*
日志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幽影放下日志。信息有限,但印证了猜测:这是一个被遗弃(或主动静默)的早期前哨,在“摇篮”协议时期或更早,因通讯中断、补给断绝、外部威胁隐现而转入休眠。了望员凯斯可能是最后的值守者,最终也进入了静滞或…死于资源耗尽。
她继续探索。居住区其他房间情况类似,毫无生气。控制中心的门紧闭,手动阀门被冰霜封死,她暂时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