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的手指抚过资料里的老照片,那是几十年前福兴街的街景。
他喉结动了动:“上次听证会我说的那些,还是太笼统了。”
“笼统的他们能钻空子,就要细的。”林深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比如12号院的木雕门楣,是乾隆年间的苏式透雕,全国现存不超过五例。比如甜汤摊的青石板,每块都刻着民国十年的款识。这些细节能让保护令更有分量。”
顾教授放下资料,眼眶有些泛红。
他转身走向书斋,手里的竹杖敲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从顾教授家出来时,月亮已经挂上了飞檐,清冷的辉光洒在青石板上。
林深沿着石板路往淮古斋走,鞋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过甜汤摊时,王伯正蹲在檐下补漏勺,看到他立刻直起腰:“深哥,今儿那听证会我录了像,等明儿在街口大喇叭放三遍!”
王伯补锅的刺耳声音,让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拆迁办公章重重盖下的瞬间。
那声音震得他左耳发麻,眼前白光一闪。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耳朵,指尖触到了耳后的旧伤疤,那里正微微发烫。
“好。”林深应着,脚步没停。
淮古斋的灯笼在风里晃动,苏晚正站在台阶上等他。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衫,发梢带着刚煮过的红枣香。
见他走近,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那双手温温的,带着常年摸针线的薄茧,和上辈子最后时刻她攥着他手腕的触感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的指尖冰冷,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又热又黏。
“还在想赵子轩?”苏晚轻声问。
林深低头看她,月光落进她眼尾的小痣里,像一颗揉碎的星星。
他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正蹲在拆迁办门口写请愿书,墨迹被雨水晕开。
“他们不会甘心的。”他说,“上回周明远的飞机十点到郊区机场,我猜——”
“我知道。”苏晚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皮肤温软,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指向街角,李奶奶的孙子正举着小灯笼跑过去,灯纸上写着“福兴街万万岁”。
巷口,老周头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们守住了外壳,现在要守住核心。”林深摸出兜里的备忘录,“等顾教授的报告出来,等林浅拿到那份合同,等周明远下飞机……”他突然停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闻到一股阳光晒过棉布的干燥暖意,“苏晚,我怕的不是他们闹,是闹起来时,你又站到最前面。”
苏晚笑了,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里光滑温暖,没有上辈子那道丑陋的伤疤。
“你忘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屋檐下的灯笼,“现在我身后有整条街的人,有你,有林浅,有顾教授。再说了,我现在跟你学鉴宝,连民国的绣片都能分出是苏绣还是湘绣,哪能再当被保护的小媳妇?”
看着她眼中的光,林深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推土机在夕阳下反射的刺眼油光。
零点五秒后,他回过神,视野里只剩下她眼尾那颗安静的小痣。
林深被她逗得笑出声,刚要说话,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眼底,是林浅发来的消息:“已到鸿泰,308包厢,赵子轩迟到十分钟。”
他望着苏晚眼里的光,把手机塞回口袋,轻声道:“该收网了。”
此时,城东的霓虹正亮得刺眼。
林浅站在鸿泰会所的电梯里,镜子映出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脸。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锁骨链,里面藏着微型录音器,金属的凉意像一颗藏在皮肤下的子弹。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三楼,走廊尽头的308包厢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男人的笑声:“许助理?让你久等了。”
林浅理了理裙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雪茄、威士忌和新刷油漆的混合气味。
而淮古斋的灯笼还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