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流的低鸣,屋内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下都敲在太阳穴上。
他捏着红笔在地图上画圈。
后巷监控显示,唐九爷的车在下午三点去过西头的废品站,五点绕到南巷的老茶馆,七点又折回酒店。
这些轨迹单看没什么,可连起来……
红笔尖戳在“福兴街文化保护中心”的位置上,墨迹晕开个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
笔尖刺破纸面的微响,竟与上一世公告张贴时胶水滴落青砖的“嗒”声重叠。
他拇指无意识碾过墨团边缘,纸纤维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尖锐而真实的微痛。
唐九爷上午那句“老街要发展就得拆旧建新”在他脑中回响,思绪又飘回了上一世,拆迁公告贴出的那一天。
那时的风也吹得窗棂作响,吱呀作响,仿佛整条街都在呜咽。
“笃笃笃。”楼下传来敲门板的声音。
林深探身从阁楼窗口望下去,看见林浅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青石板路上,仰起的脸被路灯染成暖黄,瞳孔深处却是一片警觉:“哥,陈霜把孙评委的行车轨迹发来了!那辆车绕了三圈后,停在护城河码头——”
“等等。”林深突然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护城河标记。
上一世苏晚出事前三天,她正是去护城河码头给老主顾送手工旗袍,回来时说看见几个男人搬木箱,箱子上有海关的封条。
“把轨迹放大。”林深抓着楼梯扶手往下跑,鞋跟磕在老榆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像战鼓催行。
林浅已经打开电脑,屏幕上的红色轨迹在护城河码头位置盘成个结:“还有更邪门的,孙评委下车后没进码头,而是上了艘挂着‘沪A’船牌的渔船。陈霜拍了船尾的照片——”
她点开照片,像素模糊的画面里,能看见船舷上有块掉漆的木牌,隐约能认出“顺发88”四个字。
林深的手指刚要去触碰屏幕,突然停住。
那像素模糊的“88”字样,竟在视网膜上灼出两枚微小却滚烫的光斑,像童年被煤油灯燎过的纸角。
左耳耳膜毫无征兆地响起高频耳鸣,尖锐、持续,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旋转。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刺痛。
上一世他在整理苏晚遗物时,在她的裁缝铺抽屉最底层,发现过半张船票,票根上正印着“顺发88”。
那纸片边缘粗糙,他曾用指尖摩挲过无数次,指腹记得每一道毛刺的走向。
此刻,那温度似乎正透过屏幕,重新灼烧他的神经。
“哥?”林浅察觉他的异样,声音放轻了些,“你是不是……”
“没事。”林深打断她,把照片另存到加密文件夹里,“去睡吧,明天还要跟组委会对比赛结果。”
林浅走后,阁楼重新陷入寂静。
林深摸出兜里的老怀表,这是师父临终前送的,表盘上刻着“福兴街1923”。
金属外壳冰凉,贴在掌心却渐渐被体温焐热。
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和上一世苏晚出事那晚的时间分毫不差。
后巷传来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在青石板路上荡开。
梆子木柄撞击竹筒的闷响,竟与唐九爷离开时,掌心那两颗核桃相撞的轻响,在他颅内诡异地叠在了一起。
那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他所有的侥幸。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翻开抽屉,取出那幅藏在红布下的《虾图》。
齐白石的虾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绢面微凉,指尖拂过时仿佛能触到水墨的呼吸。
上一世这幅画被唐九爷用五万块骗走,后来拍卖会上拍出五百八十万。
可现在它在林深手里,不是为了钱。
他屏住呼吸,凝视虾须末端那一点将化未化的墨晕,试图用记忆召唤出当年师父教他辨墨时,指尖沾着的松烟墨香。
可什么也没发生,只觉指尖一阵冰麻,虾须在视野里极其短暂地颤动半秒,像被无形手指拨动的琴弦。
他明白了,这能力不是钥匙,是火种。
没有引信,再烈的焰也只是一捧冷灰。
“苏晚。”林深对着虚空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福兴街一根砖。”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击。
林深刚要关窗,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