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顺发88号(1 / 2)

唐九爷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雕花拱门外时,林深喉间的那口浊气才缓缓吐出来,气息微颤,带着檀香余味与舌尖泛起的一丝铁锈腥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汗津津的,黏着西装裤缝粗粝的斜纹布料。

方才对峙时强撑的从容,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细缝,像展柜玻璃上被指甲无意刮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哥。”林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压低的急切,呼吸拂过他耳廓,温热而短促。

小姑娘今天特意盘起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发尾微翘,泛着被灯光烘烤后的毛躁光泽。

她眼底却透着股锐光,像刚开刃的薄刃,映着展厅顶灯冷白的光,“唐九爷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场败局只是开始。”

林深转头看向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边串胡同的堂妹。

三年前她还在大学实验室捣鼓文物修复,指尖常沾着石膏粉与丙酮挥发后的微涩凉意;如今已经能在鉴宝大赛上独立掌眼,袖口还留着半道未洗净的朱砂印。

此刻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方才偷拍孙评委的照片。

那个在比赛中故意压低福兴街商户藏品评分的评委,正猫着腰从侧门溜出去,西装后襟蹭着墙角的灰,发出簌簌的轻响。

鞋底踩过大理石地面时,拖出两道极淡的、带着潮气的印子,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像细沙刮过纸面。

林深心里冷笑:这湿度,怕是刚从河埠头蹚过泥水上来。

老手都知道,梅雨天收青花瓷,得垫三层油纸,这人连鞋都懒得擦干,还敢掌眼?

“我已经让陈霜跟上了。”林浅晃了晃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留下一道汗渍,“那老东西刚才借口去洗手间,结果绕到后巷。陈霜说他走路脚尖往里抠,典型做贼心虚的模样。”

林深的目光扫过展厅里还在寒暄的宾客。

顾教授正被几个外地藏家围着,却不时往这边张望,镜片反着光,像两枚警惕的铜镜。

隔壁“云墨斋”的王老板拍着胸脯和人说“林老板这手漂亮”,笑声洪亮,震得近处一只青瓷笔洗里的清水微微荡漾。

可这些热闹落在林深眼里,都像隔着层毛玻璃,声音嗡嗡作响,人影模糊晃动。

唐九爷临走前那个“后会有期”的眼神,太像上一世拆迁队进驻时,周明远站在推土机前的冷笑。

那时风卷起尘土钻进领口,粗粝刺痒;此刻展厅恒温系统送来的微风掠过颈后,却只留下一片冰凉的空荡。

空气里还飘着檀香与老木头混合的气息,可林深鼻尖却仿佛嗅到了一丝铁锈味——那是记忆里苏晚出事那晚,雨水中混着的血的气息,浓重、腥咸,直冲喉头。

他下意识抿紧了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金属苦味。

“叮——”

林浅的手机突然震动,她低头扫了眼消息,瞳孔微微收缩:“陈霜说孙评委上了辆黑色轿车,车牌用迷彩布遮着。她拍了车尾的划痕,左后保险杠有个月牙形凹痕,应该能当追踪标记。”

林深的拇指重重叩在展柜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玻璃倒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眼底翻涌的暗潮。

“通知陈霜别跟太紧,唐九爷的保镖都是练过的。让她把位置发到我手机,我让巡逻队的老张调后巷的监控。”

“明白。”林浅快速打字的指尖顿了顿,又补了句,“哥,你说唐九爷图什么?鉴宝大赛我们赢了,他砸进去的几十万贿款打了水漂,犯得着这么死磕?”

林深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一世福兴街拆迁前三个月,也有这么个穿黑西装的老头来店里“谈合作”,说要以市场价三倍收他的“淮古斋”。

当时他以为是普通开发商,直到苏晚出事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听见护士闲聊,说推土机车队的老板姓唐。

那晚的风也是这样冷,吹得走廊尽头的灯泡晃荡,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展厅里的灯光虽亮,却照不进他心底那一片阴翳,只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灼烫的残影。

“他要的不是比赛输赢。”林深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是福兴街的命。”

话音刚落,顾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林,我让人调了唐九爷团队的入住记录。”老教授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镜片后的目光少见地严肃,“你猜怎么着?他带来的随从里有个‘李掌柜’,五年前京城‘青花罐’走私案的关键人物。当时警方查到他给境外买家递过货单,可最后证据全烧了。”

林深的呼吸陡然一滞,肺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接过纸袋,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穿深灰唐装的男人站在酒店前台,侧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却能看见左手背有道蜈蚣似的疤痕——和上一世他在苏晚出事现场捡到的带血袖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无意识用右手拇指摩挲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道幼年被齐白石真迹画框割出的旧疤,细长、微凸,走向竟与照片里那道蜈蚣疤呈镜像对称。

那疤痕蜿蜒如蛇,在昏暗画面里泛着蜡质般的暗红,刺得他掌心发烫。

“他来了福兴街,不会只是看热闹。”林深把截图拍在展柜上,指节叩得玻璃嗡嗡作响,“顾老,麻烦您联系下文物局的吴处长,就说福兴街可能有文物走私风险。另外让组委会把今天所有参赛藏品的登记信息调出来,重点查外地藏家带来的物件。”

“我这就去。”顾教授拍了拍他肩膀,“小林,你做得对。这行当里的脏事,总得有人掀开盖子。”

夜色渐浓时,林深回到“淮古斋”。

二楼阁楼的台灯昏黄,把摊开的地图照出一圈暖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