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穿透“淮古斋”后院的百年海棠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光斑随枝叶轻颤而微微游移,像一尾尾游动的金鳞;叶片边缘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圆润剔透,折射着微光,偶尔滴落,“嗒”一声清脆入耳,震得石缝间一只小虫窸窣爬行,细足刮擦青苔的沙沙声清晰可辨。
林浅左耳鼓膜正随监控电流声高频震颤,第七次——这已超出人类听觉耐受阈值,太阳穴处有血管像被冻僵的蚯蚓一样抽搐,她却咬住后槽牙,将指尖死死抵在键盘F5键上,指腹渗出的汗珠在键帽凹槽里积成一小片微咸的洼地。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与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老屋木梁经年散发的松脂气息——那松脂味微辛带暖,吸进肺腑时舌尖竟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微苦回甘;但这份宁静却被电脑风扇持续低鸣的嗡响搅动得暗流汹涌,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深处,连耳道里都微微发痒。
林浅的瞳孔中,反射着监控屏幕上那个鬼魅般闪烁的人影,画面轻微抖动,仿佛连电子信号都在畏惧那道身影的存在。
她的右眼虹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为灰白,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在坠向青石板的途中蒸发出淡青色烟缕,被最近的海棠叶尖倏然吸尽——那叶片边缘的雨珠骤然胀大,折射出的光斑里,竟浮现出赵子轩交接时袖口一闪而过的暗红纹身。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画面定格在赵子轩与黑暗中另一道轮廓交接的一瞬——那人递出一个牛皮纸袋,动作精准如手术刀,转身离去时衣角未扬、脚步无声,连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彻底缺席,只余下监控拾音器捕捉到的一缕极淡、极匀的吐息气流声,短促如钟表擒纵机构的“咔哒”轻响。
尽管那道轮廓模糊不清,但其冷静沉稳的姿态,绝非赵子轩这种被人当枪使的蠢货所能比拟。
“哥,你看这里,”林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指尖轻点屏幕边缘,“赵子轩的动作充满了犹豫和紧张,手指发抖,眼神不断瞟向四周;但他旁边这个人——你看他交接时手腕的弧度,稳定得像钟表齿轮。从递东西到转身离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连衣摆的摆动都控制在最小幅度。他落地时脚踝内旋角度恒定,重心转移毫无顿挫,鞋底与水泥地接触的瞬间,连最细微的‘噗’声都未逸出——这不是训练,是本能。他才是主谋,或者说,是主谋的执行者。赵子轩,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死士。”
林深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肩头还残留着清晨露水打湿的凉意——那凉意透过薄衬衫渗入皮肤,激起一粒粒细小的战栗,又迅速被室内恒温的暖流抚平。
他目光扫过妹妹右眼灰白的虹膜,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指腹与老旧榆木桌面相触,发出沉闷而温厚的“笃、笃”声,震感顺着桌沿传至林浅手肘,微麻如电流。
这震动频率与七岁那年爷爷咳血时床板的震颤完全一致。
“我看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想借赵子轩这把钝刀,捅破福兴街的安宁,搅浑这潭水。”他的声音沉稳如山,没有丝毫的慌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已经联系了张组长,我们的推测必须有证据支撑。我要求他们以赵子轩为突破口,彻查他近半年的所有资金往来,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额转账,以及整个文物黑市的交易链。蛇出洞,总会留下痕迹。”
话音刚落,林深的手机嗡嗡作响,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震动不是尖锐的蜂鸣,而是低频的、持续的“嗡……嗡……”,震得桌角一枚铜镇纸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金属嗡鸣。
屏幕上跳动的“沈昭”二字,让空气中的紧张感又添了几分,连窗外海棠枝头的一只麻雀都扑棱飞走——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微风,拂过窗棂,卷起半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叶脉在光线下纤毫毕现。
电话一接通,沈昭干脆利落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林深,成了!市纪委已经正式介入,周某利用职权、涉嫌与不法商人勾结破坏历史街区规划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今天一早,正式立案调查,人已经被带走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福兴街上空的最后一片阴云。
林深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寒刃出鞘。
周某倒了,意味着那只在背后操纵官方力量的黑手被斩断了。
但他清楚,这只是砍掉了毒蛇的头,蛇身还在,甚至可能孕育着更毒的獠牙。
“知道了。”林深平静地挂断电话,转身对林浅说,“准备一下,开会。”
半小时后,福兴街最大的茶楼“百味堂”里,人声鼎沸。
所有老街的商户、手艺人都被召集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猜疑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气息,混杂着茶香、油炸糕点的甜腻和人群体温蒸腾出的暖意——新沏的碧螺春氤氲着微涩的草木清香,刚出锅的梅花糕裹着糖霜,在齿间碎裂时发出细密“咔嚓”声;几十具身体散发的热气在冬末春初的微凉里凝成薄雾,拂过面颊时带着微汗的咸涩与棉布衣料的柔软触感。
前段时间关于专项资金被挪用的谣言,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走上台,身后,林浅已经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了投影仪上。
“各位街坊邻里,各位叔伯阿婶,”林深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清晰而有力,“我知道,最近大家心里都有个疙瘩,都在怀疑一件事——国家拨给咱们福兴街的钱,去哪了?”
一句话,直击要害。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此起彼伏——木腿刮过青砖的粗粝感仿佛透过耳膜直抵脚心,几把老竹椅因承重不均发出“吱呀”的呻吟。
林深没有理会,只是做了一个手势。林浅立刻敲下回车键。
雪白的幕布上,一张清晰无比的电子表格被投射出来。
从国家专项拨款的总额,到每一笔支出的具体项目、采购单位、经手人、日期、金额,甚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全部罗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张发票的扫描件,每一份合同的影印版,都作为附件链接,随时可以点开查阅。
“国家拨款总计三期,共计九千七百万。第一笔,用于街区整体排险加固,支出两千三百万,施工方是市第三建筑公司,公开招标,全程监理。第二笔,用于地下管网改造,水电煤气线路重铺,支出四千一百万……”林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最后一笔,用于古建细节修复、匠人补贴和公共文化设施建设,目前已支出一千八百万。所有账目,都在这里。国家的钱,人民的血汗,用来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每一分,都花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整个“百味堂”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窃窃私语、满腹狐疑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如铁证般的数字长龙。
那上面,不仅有冷冰冰的数字,更有他们熟悉的店铺名号——“李记木雕”的房梁修复费,“王家剪纸”的材料补助,“苏氏裁缝铺”的防水工程款……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木匠站了起来,他就是“李记木雕”的李师傅。
他看着屏幕上自家店铺的名字和那笔熟悉的款项,眼眶瞬间红了,粗糙的手掌抹过眼角,留下一道木屑与泪痕交织的印迹——那手掌上沟壑纵横,嵌着洗不净的深褐色桐油渍,抹过脸颊时,皮肤被粗粝的茧子刮得微微发烫。
他举起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林总……我们……我们信你!是我们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
他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没错!林总,我们信你!”
“这账本,比金子还真!”
“妈的,是谁在背后造谣,想毁了我们老街!”
群情激奋,所有的猜疑和不满,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瞬间转化为了对林深的愧疚和对幕后黑手的愤怒。
林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