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直到所有的嘈杂都渐渐平息。
“王老板,各位乡亲,”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为什么早不给,晚不给,偏偏在我们把事情闹大之后,他们才肯多给这三成?”
众人一愣。
“因为他们怕了!”林深的声音陡然提高,在院中回荡,“他们怕我们手里的证据,怕沈记者的报道,怕全社会的发问!这多出来的三成,就是封口费!是想用钱堵住我们的嘴,好让他们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永远埋在福兴街的地底下!”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我再问你们,我们这条街,这些老房子,这些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就只值这点钱吗?他们拿走的是地,是古董,是我们的根!他们用拆迁款的零头来打发我们,我们还要感恩戴德吗?”
一番话让许多原本动摇的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可是……可是我们斗不过他们的……”王老板还在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谁说我们斗不过?”林深冷笑一声,他转向林浅,“小浅,把你查到的东西告诉大家。”
林浅上前一步,打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
“我查了这次负责修缮计划的开发商,名叫‘金鼎集团’。他们的法人代表,叫王志成。而市城建局主管规划审批的副局长,叫王志毅。他们是亲兄弟。”
“轰!”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还没完。”林浅继续说道,声音平稳,“金鼎集团在过去五年里,在全市拿下了七个旧城改造项目,其中有五个,都牵扯到了文物保护单位的降级或迁移。每一次,负责审批签字的,都是王志毅。而那张伪造的文物调拨令,上面的签批笔迹,经过初步的笔迹学分析,与王志毅的公开签名,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如果说刚才林深的话是警钟,那林浅拿出的信息,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院中一片死寂。
林深接过了话头,语气无比坚定:“各位,看到了吗?这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掠夺!我们现在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仅我们的家园保不住,那些被他们盗走的国宝,也再无重见天日之日!我们手里的证据,足以把他们整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国家会加倍补偿给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守住阵地,同时,把这颗炸弹,做得更大,更响!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人群彻底安静了。
恐惧和贪婪,在更深的愤怒和希望面前,被彻底点燃。
“林老板,我们听你的!跟他们干到底!”
“对!不能让这帮蛀虫得逞!”
“我们不签!一分钱都不要他们的脏钱!”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乡亲们,林深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夜色渐深,商户们散去后,核心的几人再次回到淮古斋。
“他们的反应比我们想的还快,这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沈昭分析道,“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对我,或者对张组长那边施压。”
林深点头:“没错,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找到那个无法被任何人压下去的铁证。”
他看向林浅:“小浅,伪造调拨令是一个突破口,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份原始档案,一份能够证明这批失踪文物原始归属和价值的官方记录。只有把物证和人证死死钉在一起,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明白。”林浅的眼睛亮得惊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过,“这类档案,一份在市文物局,一份应该在省文物局有备份。市局这边,王志毅肯定已经做过手脚了。我需要时间,去查阅大量的历史资料和卷宗,把那份原始记录给挖出来。”
“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开口。”林深看着妹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夜,越来越深。
福兴街再次归于沉寂,但这一次,空气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深独自站在后院,仰望星空。
他望向后院那间被妹妹临时改造成档案室的厢房,灯光依旧亮着,窗纸上,映着林浅伏案翻页的剪影。
就在他凝视时,那昏黄的灯光忽然在青砖地上投下了一片流动的、精密的明代砖雕云纹,线条蜿蜒,随着林浅翻页的节奏微微明灭。
林深瞳孔骤缩,左耳的蜂鸣陡然加剧。
这纹样,他曾在祖父临终前颤抖的手稿里见过,标注着“福兴街地脉龙脊图”。
无数的卷宗、资料、历史文献被搬了进去,那里,将是他们这场战争的指挥中心。
这一战,没有退路。
他们不仅要守护一条街,更要守护一段历史,一份公道。
揭开真相的钥匙,就藏在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
林深收回目光,握紧了拳头。
真正的风暴,将在黎明时分,从那间小小的档案室里正式拉开序幕。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见窗纸上未散的云纹金粉,以及林浅指尖下,那页被反复摩挲、纸角已卷曲发脆的1953年《福兴街文物普查备忘录》残页,编号007,右下角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正幽幽浮现:“……调拨令原件,存于西厢地窖铁匣,匣底嵌永乐年铜钱一枚,钱眼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