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激烈陈词,反而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和几个熟识的记者闲聊。
“唉,这次调查真是辛苦各位了。不过也怪,我们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写得那么详细,怎么调查组一直没动静呢?”
“匿名举报信?”一个敏锐的财经记者立刻追问。
“是啊,”沈昭故作为难,“信里提了资金链问题,还说……嗯,最初的专家组名单,和现在这份,好像有些出入。当然了,都是小道消息,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她嘴上说当不得真,但“资金链”“专家名单异常”这些词立刻在记者群里炸开了锅。
闪光灯在走廊尽头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
舆论开始发酵,悄然收紧。
沈昭看着记者们眼中兴奋的光芒,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给林深发了条信息:“舆论战,已经开始。”
她收回手机时,袖口内侧半枚铜铃纹身在灯光下泛出幽微的青光,一闪即逝。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坐在福兴街的监控中心,巨大的屏幕墙上分割着几十个实时画面。
他点开巡逻队员发来的报告,眼神一凛。
报告说凌晨三点,一辆无牌照的黑车曾在晚晴裁缝铺门前停留。
“调出三号和五号探头的录像,时间锁定在凌晨2点50到3点10分。”林深沉声下令。
很快,高清夜视监控画面出现在主屏幕上。
画面中,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鬼鬼祟祟的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他走到裁缝铺的旧木门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可疑物品,正要塞进门缝,似乎听到了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他慌忙将东西收回,上车狼狈逃离。
“放大,面部识别。”
系统迅速进行比对,几秒钟后,一个名字和照片弹了出来——王勇,周明远旗下拆迁公司的项目经理。
“还想玩栽赃陷害?”林深冷哼一声,迅速将这段视频证据,连同王勇的个人资料,打包加密,直接发送到了调查组秘书的加密邮箱中。
他给林深拨通了电话,声音里满是肯定:“哥,人赃并获,这次,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通话结束前,他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一行系统自动归档的元数据:“/root/ory/echo?auth=QINGBAI”。
他指尖悬停半秒,没有点开。
会场内,气氛已经从凝重转向了微妙的倾斜。
就在这时,苏晚走上前,打开了投影设备和音响。
一段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缓缓的在会议室中响起,带着磁带特有的轻微杂音。
“……我爷爷说,那年头不太平,齐老先生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院子里。他老人家喜欢清静,就爱在我们福兴街后头那片池塘边上待着。那里的虾,活蹦乱跳的。我爷爷亲眼见过,齐老先生就搬个小马扎,对着池塘里的活虾,一画就是大半天……”
这是陈墨老先生的曾孙,一位快八十岁的老人的口述录音。
随着他的讲述,苏晚在投影上展示出一张精心标注的老街地图。
一个红点,清晰地标示出齐白石当年的故居,另一个红点,则标注了他作画的池塘位置——正是周明远规划中要第一个填平,用作商业中心地基的地方。
当录音最后,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幅《虾图》上的墨迹,有我们福兴街池塘的水汽”时,全场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停了。
有人闭上了眼,好像看见了池塘边的老人,听见了水波轻漾,闻到了墨香与水汽交织的气息。
历史,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档案里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体温和呼吸的真实记忆。
就在老人最后一个字落音的刹那,林深耳后淡青纹路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一分,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
林深接过苏晚递来的话筒,目光落在脸色煞白的周明远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又洪亮,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各位,今天我们争的,从来不是一堆老房子的去留。这里的砖瓦承载了记忆,这条街见证了历史,一位巨匠的传世之作在这里诞生——所以它不再是一条普通的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它是这座城市文化的命脉!”
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紧接着,掌声响彻整个会议室。
那几位一直犹豫的专家组成员,此刻也毫不吝啬的献上了自己的掌声。
周明远和他的团队,被彻底淹没在这片掌声中。
他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没了光彩。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调查组的负责人,那位张老,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深,眼中的认同已经化为一种郑重的承诺。
他向着林深,再次,也是最后一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会议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周明远一行人脚步踉跄的离场,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与林深有任何眼神接触。
林深站在空旷的会议室中央,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事情还没完,整座城市都在等待,等待着那最终的、将决定一条百年老街命运的官方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明天时,林深无意识的抚过耳后——那里,淡青色的纹路正缓缓隐去,只留下皮肤下细微的、持续的温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