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带起一阵微风,门扉轻响——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余韵,像一声迟来的应答;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玄关感应灯随之渐次熄灭,光影如潮水退去。
偌大的淮古斋内,只剩下林深和苏晚。
苏晚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那只因为长时间思虑而有些冰凉的手,掌心柔软温热,像一片羽毛抚过冻僵的枝桠;她腕间一只素银镯子随着动作轻碰小臂,发出极细的“叮”一声,清越而短促——那声音,竟与风擦瓦楞的“呜——”尾音奇异地叠在一起,余震微颤。
她美眸中满是担忧:“去档案馆……是不是太冒险了?那里不是普通地方。”
林深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细腻和温暖,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也变得柔软起来;他拇指腹缓缓蹭过她手背细小的绒毛,触感微痒。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的纹路,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
他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福兴街,为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也为了我们以后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生活,这点险,必须冒。你放心,我不是前世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用命去搏的林深了。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福兴街,更不会让我们自己受到伤害。”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可辩驳的自信,那是重生带来的底气,也是两世为人积累的智慧和城府。
安抚好苏晚,林深独自走上二楼书房。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屋在低语;每一步落下,松动的榫卯都微微震颤,扬起一星几乎不可见的陈年浮尘,在斜射进来的月光里缓缓旋舞。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一个上锁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笔记本。
皮革封面因年久而微微翘起,边缘磨得发白,指尖抚过时,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粗糙纹理——凹凸的压痕、细微的裂纹、还有某处被茶渍浸染出的淡褐色圆痕。
他拇指一遍遍描摹着那圈圆痕,指腹的温热与皮革的微凉交织,像在安抚一头躁动的困兽。
这是他前世的遗物,也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
上面记录着他用十年血泪换来的,无数人的联系方式、性格弱点、以及那些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关键信息。
他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刚劲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钱明远。
前世,他知道钱馆长有个心病,就是一直在寻找一件失落多年的西周青铜器——“守正鼎”的下落。
那是钱馆长的老师穷尽一生心血研究的器物,却在动荡年代不知所踪,成了钱馆长最大的遗憾。
而林深,恰好知道那尊鼎的下落。
前世,那尊鼎在他认识钱馆长后不久,就意外现世,被一位海外富商拍得。
林深清楚地记得拍出它的那家海外拍卖行,以及那位富商的身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提供守正鼎线索”为由,叩开钱馆长的大门。
以钱馆长对这尊鼎的执念,他绝不会拒绝见面。
而只要能见到面,林深就有十足的把握,说服他帮忙。
计划在脑海中盘演了数遍,确保万无一失。
林深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如何不着痕迹地透露信息,同时又能表现出自己对文物的专业性,以获取对方的信任。
电话“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林深的心脏上;听筒的塑料外壳贴着耳廓,传来微弱的电流杂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页受潮的霉味——那是他长期握持手机留下的体味与环境气味混合的印记。
他等待着那个记忆中苍老而有力的声音。
然而,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钱馆长的声音。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低沉而陌生的嗓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是从深渊中传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声音的尾音,竟与风擦过瓦楞的“呜——”声,在听筒杂音里诡异地重叠、共振。
“喂?”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计划,似乎在第一步就出现了他无法预料的偏差。
他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出声,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是谁?
为什么会接钱馆长的私人电话?
就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钟里,电话那头的那个陌生声音,似乎是确认了什么,竟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深。”
两个字,像两枚冰锥,凿穿了所有预设的逻辑轨道。
林深的拇指,无意识地、更用力地按进了笔记本上那圈茶渍圆痕的凹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