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林深曾听一个体制内的朋友提起过,说这位吴老是福兴街历史变迁的活字典,但脾气古怪,谁也不见。
当时的他,并没在意这个信息。
可如今,这条线索与眼前的照片、与记忆墙的神秘纸条,奇迹般的串联在了一起。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去档案馆是被动调查,而直接找到当年的亲历者,一个活生生的证人,则可以直击要害。
“档案馆先放一放。”林深当机立断,将纸条收进内袋,“我们先去找这位老吴。如果他真是当年的知情人,我们或许能省去很多周折。”
他的决定让林浅和沈昭都有些意外,但看到林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两人都默契的点了点头。
他们早已习惯了相信林深的判断。
只是这一次,林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纸条的微麻温度,而沈昭的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用隐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梧桐叶脉,始于1997年夏。”
旧城东巷,是这座繁华都市里被遗忘的角落。
高楼大厦的光鲜亮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片低矮破败的区域。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的天空和歪斜的屋檐。
林深的皮鞋踏进水洼,他忽然停步,弯腰拾起一枚半陷在泥里的铜钱,钱面乾隆通宝四字已被磨平,唯独“宝”字下方,一道新鲜的细划痕,正反射着巷口的光。
两侧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石,墙角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林浅蹲下身,用指甲刮下一小片青苔凑近鼻子,那股腥气里,竟裹着一丝极淡的药水味。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有煤炉的焦味,有腌菜的酸香,还有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沈昭忽然停下,仰头望向巷子尽头一根歪斜的电线杆。
杆身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模糊的“拆”字,而字迹的右下角,被人反复刮擦,露出了底下更深的、同样形状的旧字迹。
林深、林浅和沈昭三人穿行在这迷宫般的巷弄里,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偶尔有猫从墙头跃下,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消失在阴影中。
林浅抬手拂去脖子上的灰尘,指尖却摸到一点微凸的硬物,是一颗嵌在皮肤里的黑色玻璃碴。
最终,他们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平房比周围的更加破旧,门楣上还挂着一串干枯的辣椒,红得发暗。
林深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咳嗽,那声音干涩破碎,带着肺叶摩擦的杂音。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头发稀疏,眼神浑浊,但在看清门外的林深三人时,那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
“你们……找谁?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不与人交流的生涩。
他就是吴振华。
林深没有绕弯子,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缓缓的从怀中取出了那张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递了过去。
相纸表面光滑微凉,边缘已被摩挲的有些发毛。
吴振华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的一瞬间,他那布满褶皱的手,猛的一颤。
浑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瞬间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他没有立刻接过照片,而是死死的盯着照片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良久,他才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的接过照片,指尖触到相纸的瞬间,整条手臂都微微一抖。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吴振华转身,将门完全打开,沙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堆满了发黄卷宗和书籍的巨大书架,占据了半面墙壁。
空气中,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更加浓郁。
吴振华将照片放在桌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动作缓慢而沉重。
林深三人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他们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能感受到木椅在身体重量下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能闻到老人身上陈旧的樟脑味。
终于,吴振华再次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这张照片……是我拍的。这是……这是最后一次,关于福兴街整体保护方案的正式会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当年,我们这些搞文史的,尽了全力想把福兴街申报为国家级的历史文化保护街区。方案都做好了,专家也论证通过了,就差最后一步……可是,就差这最后一步,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里,吴振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眼角的皱纹因情绪波动而剧烈抽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照片中一个角落里的男人。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面带微笑,看起来斯文儒雅,但那笑容背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精明和冷酷。
“就是他。”吴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他叫高志强。他用一套天花乱坠的‘商业开发带动旧城改造’的理论,把我们的保护方案批得一文不值。后来我才知道,他说自己是市府特聘的经济顾问,其实就是恒远集团的幕后军师!”
恒远集团。
这个名字一出,林浅和沈昭的脸色都是一变。
林浅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一滴温热的血珠悄然渗出,沿着掌纹蜿蜒。
沈昭的喉结猛的一动,肩膀微微绷紧,肩胛骨在薄衫下绷成两道凌厉的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