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局的听证会现场,气氛很紧张。
空气里混着高级木料的沉香和汗水味,规划局代表清嗓的前一秒,这味道里又混进一缕极淡的青苔腥气,转瞬即逝。
林深的瞳孔在镜片后收缩了一下。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几缕白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条纹。
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货车驶过的低频嗡鸣,让桌上玻璃杯里的水面泛起涟漪。
一道闷雷滚过,震得玻璃轻颤。
林深听见了更底层的声音:整栋楼地基深处传来类似巨大齿轮咬合又松脱的钝响。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分成了两派。
一边是周建国派来的市规划局代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嘴角习惯性下撇的中年男人。
他坐姿笔挺,双手交叠在桌前,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年轻科员,但气势上却很足,那份志在必得的态度,几乎要从他笔挺的西装领口溢出来。
另一边,林深、林浅和沈昭坐得笔直。
他们面前,厚厚几大摞资料堆着,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到起了毛边。
每一页都承载着福兴街百年的历史和街坊们的期盼。
一阵穿堂风掠过门缝,带来一股混着陈年樟脑和新漆木屑的气味。
林深的鼻翼动了一下:新漆味底下,还藏着一丝陈年宣纸受潮后的微酸。
“开始吧。”主持会议的文物局专员声音平淡,让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规划局的金丝眼镜代表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他没有看林深,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强硬:“各位领导,各位代表,福兴街的现状有目共睹。街道狭窄,管线老化,建筑存在安全隐患,这与我们现代化都市的形象不符。从城市发展的角度看,拆迁重建,是必要的选择。这是为了大多数市民的利益,也是为了城市未来的发展。”
他的一番话,说得很好听,将拆迁上升到了城市发展和公共安全的高度。
话音落下时,窗外又是一道闷雷滚过。
林深的左耳里,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嗡”,像一枚铜钱被投进了深井。
会场内响起几声附和,周建国在市里的关系网,显然已经提前做了功夫。
林深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三声沉稳的“笃、笃、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精准的切入所有杂音的缝隙:“陈代表说得很有道理,城市发展确实重要。”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向身后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谈论拆迁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弄清楚,福兴街到底是什么。”
两位老者,一位是同济大学建筑系的资深教授,另一位则是国家建筑遗产研究中心的专家。
他们一出场,规划局代表的气势就收敛了几分。
一张福兴街建筑结构总图在会议桌上铺开。
林深的目光扫过图纸上三十七号院的梁架标注,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指着图纸,声音洪亮:“福兴街现存的十二栋主要民居,采用了典型的清末民初‘前店后宅’布局,其中八栋主体结构为穿斗式,是江南地区很有代表性的建筑工艺。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的直视着文物局专员,“根据我们最新的勘测,这十二栋里,有三栋,即福兴街三十七号、五十二号和六十号,其梁、柱、枋所用的金丝楠木,以及独特的马头墙和砖雕工艺,完全符合国家级历史建筑的评定标准。根据《文物保护法》,此类建筑,严禁拆除!”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规划局代表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显然没想到对方准备得这么充分,连法律依据都搬了出来。
他的右手攥紧了钢笔,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左手小指无意识的抠着桌面边缘。
林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从资料堆中抽出另一份泛黄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文件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带着一股档案室的霉味。
但上面“二〇〇三年福兴街历史文化价值专家评审意见书”的字样依旧清晰。
林深的指尖在“二〇〇三年”下方停顿了片刻,那里有一小片茶渍晕染的铅笔批注,字迹模糊,只剩几个字:“……非结构问题,系‘场域活性’异常波动所致”。
他指腹摩挲过那片痕迹,皮肤下,一层极薄的暖意浮起,又被他压了回去。
“这份文件,或许在座的某些人比我更熟悉。”林深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规划局代表,“二十年前,市里就曾组织专家对福兴街进行过评估。结论是,福兴街具备申报省级乃至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的资格。不知为何,这份意见书最后却没了下文,项目也被搁置了。”
他的话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揭开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