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好!这个主意好!把我们拧成一股绳,谁也别想轻易折断!小深,你放心,我这就去联络大家!”
挂掉电话,林深又看向一旁的苏晚。
苏晚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主动说道:“我明白了。光有组织还不够,还要有舆论支持。我那些老客户里,有退休干部和文化学者,也有在媒体圈的朋友。我会用‘老街守护人’的名义邀请他们为福兴街发声,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
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老梅的枯枝,缝隙里竟钻出一点嫩黄新芽。
看着苏晚坚定的眼神,林深心中一暖。
重活一世,能有这些伙伴并肩作战,是他最大的幸运。
而林浅,则早已默默的行动起来。
她打开扫描仪和电脑,将淮古斋里珍藏的旧照片、地契和商业手札,一份份的进行数字化处理。
扫描仪发出低沉的嗡鸣,蓝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她的手指轻触那些泛黄的纸页,触感脆而温厚,纸边微微翘起,蹭过指腹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忽然,她指尖一顿。
一张1983年的地契复印件上,右下角批注栏里,“风貌区”三字墨迹浓的异常,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刮擦痕迹。
她抬眼,正撞上林深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的点了下头。
“哥,”她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我们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最后关头连一张能证明这条街历史价值的旧地契都拿不出来。这一次,我要把所有东西都做成电子数据库,就算……就算真的到了最坏那一步,我们也能为日后复建,保留下最完整的依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话音落下时,她下意识咬住下唇,齿尖陷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林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传来她肩胛骨微微的颤抖。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辛苦了。”
傍晚时分,夕阳给福兴街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深独自一人站在街口,望着熟悉的青石板路、飞檐斗拱,以及各家店铺亮起的温暖灯火,心中并不轻松。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的驶过,车窗降下一线,后视镜里映出周明远叼着烟的侧脸。
后座上,周明远正拿着电话,语气轻蔑:“叔,您就放心吧。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出三天,保证让福兴街那群老顽固声名狼藉!到时候,我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不要轻敌,按计划行事,我要万无一失。”
宾利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深仿佛没有察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似乎还残留着早间那张地契上,刮擦痕的细微颗粒感。
他记得,前世的今天,商户们还在为听证会的胜利庆幸。
三天后,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席卷而来,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一次,他布下了层层防线,基金会、法律顾问、舆论支持、历史档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然而,林深心底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夜风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败亡的一个关键细节。
在最后的强制拆迁听证会上,周建国一方出示了一份市规划局盖章的陈年文件,文件明确指出,福兴街所在区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次城市规划修编中,已被剔除出历史风貌保护区名录。
那份文件,瞬间击溃了他们所有的防线。
当时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查证文件的真伪。
可林深凭着记忆,隐约觉得那份文件有问题,上面的签发日期,与他后来得知的某位领导的任职时间对不上。
如果……哪份文件是伪造的呢?
真正的原始文件,此刻应该还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蒙着厚厚的灰尘。
可能在市档案馆的库房里,也可能在规划局旧楼的铁皮柜中。
更可能……是在城西那栋1954年建成的苏式红砖档案楼里。
那栋楼,没有电梯,只有螺旋铁梯;地下室常年弥漫着纸张氧化与防虫药剂混合的气息;而守在那里的老档案员,据说能凭指纹纹路辨认出几十年前手写批注的真伪。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他所有的准备,都只是防守。
而那份原始文件,才是能一击致命,把周建国彻底钉死的关键!
他不能等,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份铁证!
林深猛地转身,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大步流星的走回淮古斋,背后,福兴街的灯火连绵成星河,而他前行的方向,是更深的夜色。
推开门,林浅还在灯下整理着那些故纸堆。
林深走到她面前,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小浅,我们之前的准备,还不够。有一件东西,一件能决定福兴街生死存亡的东西,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拿到手。”
林浅抬起头,看到哥哥眼中那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心头一震:“是什么?”
林深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个隐藏着城市所有秘密的地方——
“那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腕表表带下,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凸起的旧疤——那是前世推土机履带碾过他手腕时,留下的印记。
“这一次,”他声音轻的像叹息,却重如碑石,“我要亲手,把过去钉死在真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