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团队的赞叹声,让在场所有守护福兴街的人都松了口气。
赞叹声在人群中传开,混合着导览麦克风的电流声,让众人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下来。
空气里有青砖晒过后暖烘烘的味道,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似乎希望正在慢慢回来。
但林深刚刚放下的心,下一秒又提了起来。
问题出在他的耳朵上。
左耳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像老式收音机没对准频道。
只有他听见。
这声音他很熟悉。
三年前在秦淮河隧道塌方救援现场听过,上个月在12号院危墙前也听过。
每次他的听力超出常人范围——无论是墙体承重梁的微震,还是人群焦虑时汗味的扩散——这杂音都会准时响起,像身体在发出警报:你又在用它了。
他很清楚周建国这种人,明着不行,就会来暗的。
这时,沈昭在不远处朝他比了个隐蔽又急促的手势。
林深不动声色的侧过身,用余光瞥向沈昭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额前的汗珠上,泛着微光,光晕边缘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紫。
只见直播画面下方,弹幕滚动速度突然加快,几条措辞尖锐的评论被顶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吹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一堆破房子?真有价值,怎么不申请世界文化遗产?”
“别被带节奏了,我就是本地人,这里早就该拆了。电线老化并且下水道堵塞,住着都糟心!”
“呵呵,又是资本炒作吧?请几个专家来演戏,回头把房价炒上天,坑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对方明显是专业水军,封掉一批又涌来一批,防不胜防。
林深没有看屏幕。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淡灰色的影子,快得像错觉。
他听见了。
不是弹幕文字,而是弹幕背后的节奏。
七百二十三个ID,分属十九个IP集群,但所有发言间隔都精准卡在2.3至2.5秒之间。
三十七个高频词重复率也趋于相同。
更关键的是,当“福兴街”三个字出现时,所有账号的键盘敲击声频谱,都同步出现一个0.8Hz的基底谐波——那是同一款静音机械键盘的共振特征。
他数到第四个谐波峰值,嘴角轻微的压了一下。
周建国没买水军。
他租用了棱镜枢轴的舆情蜂群协议。
这名字林深只在三年前一份被加密删除的市政基建投标废案附件里见过一次。
周建国通过隐蔽的渠道,联系上了一支专业团队。
他们使用加密通讯协议,指令以代码片段分发,操作终端统一配置,专挑情绪爆点精准投放,像一场无声的网络围猎。
林深的声音低沉又稳定,穿透了嘈杂的空气:“别慌。”
他走到沈昭身边,目光落在屏幕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的吩咐:“苏晚,去找王大爷。林浅,把12号院的结构安全评估报告和消防改造方案调出来。”
话音未落,林浅已经转身快步走开,鞋跟叩击青石板路,发出笃定的“咔、咔”声。
此时,一位被周建国暗中买通的专家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的向带队的陈老问道:“陈老,这福兴街的历史价值我们都看到了,但作为历史保护区,它的安全和居住问题,也是评审的重要一环。我看这里的建筑多为砖木结构,消防安全恐怕是个大问题吧?总不能为了保护,就罔顾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专家的专业领域里埋雷。
不等陈老开口,林深已经微笑着迎了上去,声音透过导览用的微型麦克风,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位专家和直播间的观众耳中:“这位老师提的问题非常好,这也是我们项目组从一开始就重视的问题。”
他的话音刚落,林浅已将一份文件展示在众人面前的平板上,正是那份详尽的结构安全评估报告。
她冷静而专业的解说道:“我们委托了国内顶尖的古建筑结构安全鉴定机构,对福兴街每一栋保留建筑都进行了3D建模和无损探伤。报告显示,主体结构均十分稳固。同时,我们设计的改造方案,将会在不破坏建筑风貌的前提下,植入现代化的消防喷淋系统、烟雾报警器,并将所有裸露的电线全部改为地下深埋,彻底杜绝火灾隐患。”
她的话语清晰坚定,数据精准。
刚才还喧嚣的弹幕,瞬间安静了不少。
紧接着,苏晚扶着一位精神矍铄的银发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正是福兴街的老住户,王大爷。
“各位专家,各位网友,我叫王德发,在福兴街住了七十年了!”王大爷中气十足,对着直播镜头,眼中有些激动。
“刚才有人说我们这儿是‘破房子’,我不同意!这房子,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冬暖夏凉,街坊邻里热热闹闹,比住那冷冰冰的高楼大厦舒坦多了!”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抚过身旁斑驳的砖墙,指尖感受着风雨留下的纹理。
墙缝里钻出一根细小的野蔷薇,花瓣半枯,仍散发出清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