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夏日暴雨,洗刷了福兴街上空长久以来的阴霾。
压在所有商户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闷响沉沉,仿佛从地底传来,震得茶杯里浮着的茶叶都微微一跳。
第二天,整条老街都沸腾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猩红的横幅,绸面厚实而微带绒感,指尖拂过能触到细密的织纹;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布帛撕扯空气的锐响混着檐角铜铃的叮咚,一声紧似一声;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感谢林老板护街除害,还我福兴一片蓝天!”鞭炮声从街头响到巷尾,炸裂声由近及远,像一串滚烫的炭珠砸在铁皮屋顶上;硝烟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又干又辣,直冲鼻腔深处,呛得人眼尾发酸;碎红纸屑如雪般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微脆的触感,鞋底碾过时偶有细小爆裂声,指尖捻起一片,边缘毛糙,还沾着未散尽的火药微涩。
远处孩童的欢呼与锣鼓声交织,铜锣的嗡鸣在耳道里久久不散,鼓点则一下下夯在胸腔,震得衣襟微颤;整条街仿佛被点燃,连空气都因喜悦而微微震颤——热浪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新蒸糯米糕的甜润、还有人群汗津津的暖烘烘气息,在日光下蒸腾浮动。
商户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光,见到林深时,无不竖起大拇指,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上他的肩——掌心厚茧刮过衬衫布料,留下一阵粗粝而滚烫的余温;热情地喊一声“林老板”,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笃定。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心,淮古斋二楼的林深,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站在窗边,指尖触着冰凉的窗框——铝制边沿沁着晨露般的湿冷,一触便吸走指腹温度;目光并未停留在楼下庆祝的人群,而是死死盯着墙上监控屏幕分割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屏幕上,福兴街外围的一处废弃报刊亭后,周明远的身影如同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孤狼。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火焰,喉结滚动,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恨意——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把拉满却迟迟不放的硬弓。
几个面孔黝黑、神情彪悍的男人正围在他身边,这些人林深有印象,都是过去给周建国办脏活的旧部,一股混杂着汗臭与铁锈味的气息似乎透过屏幕扑面而来——那铁锈味是旧刀鞘的腥气,汗臭则带着隔夜劣质烟草的焦苦。
他们压低嗓音交谈,声音虽不可闻,但口型与手势已显狰狞,周明远不时用手指着福兴街的方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是要将整条街生生撕裂——指甲边缘泛着青白,手背青筋如蚯蚓凸起,袖口磨得发亮,露出一小截绷紧的小臂肌理;那肌理走向在监控红外补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像埋在水泥里的老钢筋。
林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着,节奏沉稳,却如战鼓般敲在心上——指腹叩击木纹的钝响,每一下都震得窗台积尘簌簌微扬;而就在他指尖离台面三毫米处,一粒浮尘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高频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声波钉在半空。
他很清楚,周建国的倒台,对周明远而言,不是结束,而是复仇的开始。
那家伙继承了他父亲所有的贪婪与狠辣,却唯独没有他父亲的耐心和城府。
这样的敌人,更像一条疯狗,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他还没放弃。”林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重量,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瞬间凝结了空气——话音落下,窗外一缕穿堂风掠过,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而室内温度仿佛真的降了半度;窗台那粒浮尘,倏然坠落。
“放弃?他恐怕是想把我们连骨头都吞了。”林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飞速滚动着数据流,蓝光映在她清冷的瞳孔里,像星河倒悬——屏幕冷光在她睫毛投下细密阴影,指尖划过玻璃表面,发出极轻微的“嚓”声。
作为顶尖的白帽黑客,在网络世界里,她就是无所不能的上帝。
“我查了周明远最近一周所有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动向。”林浅指尖在屏幕上一点,画面定格在一家咖啡馆的监控截图上,“三天前,他在省城投大厦对面的咖啡馆,见了一个人。”
截图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林浅调出的资料却显示,此人身份成谜,名下没有任何实体公司,但其关联的一个海外信托账户,在过去一个月里,资金流水高达九位数,且极其活跃。
林浅的瞳孔在画面定格瞬间骤然收缩——0.3秒,快得如同错觉;她没说出口的是:咖啡馆窗外梧桐叶脉在监控畸变中泛着的荧光绿,与三年前父亲实验室火灾现场最后十秒的热成像图,完全重合。
“这个人自称是‘新投资人’,承诺可以帮周明远撬动新的资本,盘活他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条件是,必须拿下福兴街的开发权。”林浅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仿佛划开了一道深渊——那动作干脆利落,指甲边缘泛着冷玉似的光泽,“哥,周明远找到新的靠山了。他想借新资本的力量,重新布局,把福兴街变成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话音刚落,沈昭推门而入,俏丽的脸蛋上满是怒气,发丝因疾走而微乱,呼吸急促:“林深,那个王八蛋开始出阴招了!”
她将手机拍在桌上,屏幕震动,聊天群的截图赫然在目,匿名消息如毒蛇吐信——手机壳磕在红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角一杯凉茶水面晃出细密涟漪。
“我找线人打听清楚了。”沈昭气愤地说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指腹压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浅白印痕;她左手小指无意识蜷缩着,那道淡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周明远背地里接触了好几家之前立场摇摆的商户,就是墙角那几家五金店和杂货铺。他开了空头支票,承诺只要他们现在退出护街联盟,并且反过来帮他说话,等他拿下福兴街,不仅会给他们远超市场价的高额补偿,还能让他们优先入驻未来新建的文创商业街,位置任选。”
“釜底抽薪,真是好算计!”沈昭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下唇被齿尖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他这是想从我们内部打开缺口,分化我们!”
一时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吊扇停转,窗外蝉鸣骤歇,连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声都清晰可闻。
新的资本,内部的分化,双重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了过来。
林浅和沈昭都望向林深,等待他做出决断。
出乎意料的是,林深脸上的凝重之色反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得力干将,平静地说道:“慌什么?鱼儿不露头,怎么下钩?”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福兴街的位置轻轻一点,指尖触感粗糙,仿佛摩挲着整条街的命脉,眼神锐利如刀:“他以为找到了新靠山,就有了底气。他以为用一点蝇头小利,就能瓦解人心。这恰恰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大一点。”林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让他跳出来,跳得越高,才摔得越惨。”
——他没说的是:当周明远的指尖第一次触碰那份伪造的拆迁协议火漆印时,沈昭就该知道,有些债,从来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第二天,一则重磅消息通过福兴街商户联盟的内部渠道,精准地“泄露”了出去——淮古斋已与市文旅集团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将联合打造一个名为“福兴印记”的文创新品牌,首期试点项目将从福兴街现有商户中,挑选五家具有传统手工艺特色的老店进行升级改造,由文旅集团直接注资扶持。
这消息犹如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整条街炸开了锅。
这意味着官方资本的正式入场,意味着福兴街的未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红利!
那些原本被周明远说得有些心动的商户,立刻将天平拨了回来。
谁会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空头支票,去得罪手握官方资源的林深?
而这则消息,也如林深所料,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周明远的耳朵里。
深夜,一间灯火通明的豪华公寓内,周明远猛地将手中的红酒杯砸在地上,猩红的酒液如血般四溅,玻璃碎片刺耳地弹跳、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酒香混着酸涩的气息弥漫开来——那酸气直冲脑门,带着陈年橡木桶的微腐与单宁的涩滞。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房间,亲手将林深撕碎。
“林深!又是林深!他怎么敢!”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声带撕裂般的破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共振。
市文旅集团的介入,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