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凉意，掠过琉璃厂的青瓦飞檐，卷起几片枯黄脆硬的银杏叶，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打着旋儿。
风掠过耳畔时，那细微的呜咽声钻进耳膜，像低语，又像尖锐的警告。
古玩圈里的风暴，比这风更冷、更锐，悄然在茶楼酒肆喧闹的人声底噪间蔓延，却吹不散那愈演愈烈的暗流。
风暴的中心，不是某件光华流转的稀世珍宝，而是一本虚无缥缈的“账本”。
“听说了吗？淮古斋的林深，手里有云泽文化周老板那本账的复印件！”
“真的假的？那本账不是说早就被周世昌烧了吗？”
“千真万确！消息是从潘家园那边传出来的，说林深把复印件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就等着关键时刻拿出来，给周世昌致命一击！”
流言如同一滴浓墨无声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肉眼可见地将池水搅浑。
这滴墨，正是林深亲手滴下的。
他深谙人心，知道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恐慌和猜忌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他要让躲在暗处的敌人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光有流言还不够，林深需要一根引线，将舆论的炸药桶彻底点燃。
他找到了沈昭。
“沈叔，需要您帮忙。”林深将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推到沈昭面前，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茶香袅袅，带着焦糖与蜜香的暖意，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寒凉。
沈昭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液滑过喉咙，微微灼热，回甘中带着一丝涩意。
他眼神锐利如刀：“是为你那本‘失踪的账本’造势？”他混迹媒体多年，对林深的意图心领神会。
“正是。”林深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我需要一篇足够有分量的文章，发表在《古玩天地》上。标题……就叫《账本失踪疑云》。”
沈昭笑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一个‘疑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却能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起来。你放心，这篇文章，我会亲自操刀，保证让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到云泽文化的身上。”
文章发表得比想象中更快，效果也比预想中更好。
沈昭的文笔老辣刁钻，字里行间充满了暗示与影射，将一本账本的失踪与云泽文化近年来的几次可疑交易巧妙地联系在一起，最后再抛出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究竟是谁，在害怕这本账本重见天日？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云泽文化本就因周世昌的突然失踪而摇摇欲坠，这篇文章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股价应声暴跌，红色的跌停板刺痛了无数人的眼，合作方纷纷致电问询，听筒里尽是焦虑的咆哮，一时间，风声鹤唳。
鱼儿，终于坐不住了。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晚的手机再次响起了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
她的心猛地一紧，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那种冷硬的金属触感仿佛电流般击中神经。
她看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林深，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沙哑，伴随着细微的电流杂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苏小姐，是我，陈顾问。我想，我们有必要再见一面。”
苏晚按照林深的嘱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贪婪：“陈顾问，现在风声这么紧，见面……不太方便吧？”
“方便，当然方便！”陈顾问立刻说道，“我们非常有诚意。你手里的东西，我们出这个数。”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即使知道是演戏，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黏腻地吸附在手机边缘。
“另外，”陈顾问加重了语气，“我们只要复印件，原件你们可以自己留着，或者交给警察，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想……买个安心。”
好一个买个安心！
林深在一旁听着免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是怕账本交给警察，而是怕账本里的某些内容，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好，时间，地点。”苏晚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明晚八点，云泽会所旁边的‘静心茶馆’，天字号包间。”
挂断电话，苏晚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满是细汗：“林深，他们上钩了。”
“嗯。”林深眼神深邃如夜，“鱼上钩了，现在，该收网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静心茶馆。
林浅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成熟的深色风衣，硬挺的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将一副金丝眼镜戴上，原本清丽的容颜在镜片的反光下顿时多了几分知性与疏离。
镜中倒影的呼吸略显急促，胸口起伏，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天字号包间的门。
包间内，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龙井的清香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紧绷与淡淡的烟草味。
那个被称为“陈顾问”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是某种焦躁的倒计时。
他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眉头微皱：“你是……”
“我哥让我来的。”林浅的声音清冷，带着刻意练习过的距离感，指尖触到公文包的金属搭扣，冰凉而坚硬，“他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能让他身边任何一个熟人经手。我是最安全的。”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陈顾问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东西带来了吗？”
林浅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
粗糙的纸袋摩擦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轻微却刺耳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