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陈年宿墨,浓稠得几乎要从窗棂滴落,将整座淮古斋浸泡在一种不安的滞重感中。
二楼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像是一粒濒临破碎的琥珀,勉强在福兴街死寂的脊背上撑开一点微光。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类似于老式磁带卡壳时的“吱呀”声,沉闷地预警着某种即将降临的撕裂。
屋内,空气因林浅指尖散发的寒意而凝固。
那句“林老板,有人在查你”的匿名警告,如同细密的金属针脚,顺着电话听筒扎进她的耳膜,激起脊背一阵密集的栗粒。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耳机线,指尖能清晰地感知到塑料外皮在汗水中打滑的滞涩感。
她猛地回头,目光投向立在阴影中的林深。
林深的背影沉稳得近乎冷酷,月光从他侧脸斜切过去,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黑暗。
他没有惊讶,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被打乱。
相反,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感在他嘴角绽开,像是一柄在暗处缓缓出鞘的寒刃,透着森森的嘲弄。
“来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微弱的波纹,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愉悦,“等你们很久了。”
那是猎人守候多时,终于嗅到猎物蹄印时的血脉喷张。
林浅的心跳在这一瞬诡异地平复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宣纸、墨香与旧木头的清苦味让她找回了理性。
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如断冰的“嗒嗒”声:“对方用了变声器,底噪里有极强的电磁干扰,是专业的暗网中转跳板。他没提陈昊,但这种‘温柔’的警告,更像是开战前的心理围猎。”
林深从阴影中走出来,灯光瞬间照亮了他镜片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寒芒刺骨。
“这不是围猎,是打草惊蛇。”林深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金属板上,“他们想看我会不会因为惊慌而提前转移‘把柄’。如果我乱了,就说明沈昭手里那些东西真的能要他们的命。”
他走到桌前,指尖划过那份厚重的《文化遗产保护申请书》。
纸张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感,那是苏晚连夜打印出来的温度。
纸间萦绕着淡淡的墨气与一种只有老街才有的、被太阳晒过的陈年灰尘味。
“计划不变,但节奏要快到让他们窒息。”林深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像是在拨动一个无形的计时器,“明天沈昭的报道和苏晚的申请必须同步落地。我们要把陈昊逼成一头在烈日下暴走的野兽,只有他彻底疯狂,才会露出那个藏了十年的洞穴。”
林浅摩挲着冰凉的耳机线,声音微颤:“可这样一来,福兴街会变成绞肉场,那些老商户……”
“只有切肤之痛,才能唤醒死人。”林深的话音如寒风过境,不带一丝温情,“我不要他们躲在我背后摇旗呐喊,我要他们每个人都感到脚底下的火在烧,感到祖宗的基业在碎。‘护街联盟’四个字,不能写在纸上,得刻在骨头上。”
凌晨三点的福兴街,雾气像潮湿的裹尸布般在大街小巷蔓延。
茶馆后院里,灯光昏暗得发苦。
空气里混合着廉价旱烟的辛辣味和陈年老茶的霉气。
十几位商户代表围坐着,他们长满老茧的手或是在腿上局促地摩擦,或是紧紧攥着冰冷的杯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如临大敌的惶恐。
林深立在人群中心,他没有慷慨陈词,而是缓缓打开了桌上的红木漆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