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从虚空中滴落下来,将福兴街的轮廓勾勒成一头在阴影中蛰伏、呼吸沉重的巨兽。
屋檐下的老灯笼在风中凄冷地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跳动的暗影,像极了潜伏在暗处、正随瞳孔收缩而窥视的眼睛。
淮古斋内,几根白炽灯管正透着惨白的光,发出细微而持续的低频嗡鸣,映得墙上的人影被拉扯得细长、扭曲,如困在壁画中的幽灵。
即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如实质的寒意——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霜,阴冷地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又顺着毛孔渗进骨髓。
每一次吸气,肺部都能感受到一种带着陈旧木料与冷硬铁锈般的滞涩感。
林深刚刚说出那句“他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话音未落,林浅放在木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昏暗,伴随着一声突兀的脆响,像一柄冰冷的利刃猛地划开了冰面的缝隙。
那不是加密通讯特有的低沉震动,而是最普通、最原始的短促铃声,单调且尖锐,在死寂的空间里激起一圈圈令人不安的声浪。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这种原始的通讯方式本身就散发着某种腐朽而危险的气息——要么是发信人已彻底穷途末路,要么,这是一个布满倒钩的恶毒陷阱。
林浅的心脏猛地坠了一下,指尖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麻木感,她屏住呼吸,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钢化膜,点开了信息。
发信人:老赵。那个他们刚刚断定身份已经彻底暴露的人。
信息的内容简洁到令人窒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小心周明远,他不是棋子,而是……主谋。”
“轰——!”
仿佛一记无形的重锤猛击在林浅的脑海,耳膜被嗡鸣声瞬间充斥,视线里先是一片漆黑,随即又被炸裂开的刺目白光迅速填满。
周明远?
那个常年穿着考究唐装、以慈祥长辈面目示人,甚至还曾因资助失学儿童而数次出现在本地头条新闻上的周明远?
他与泽洋投资的血腥扩张,与福兴街青石板下的利益争夺,甚至与三年前老赵那场惨烈的“死亡”,真的有交集吗?
这完全违背了林浅脑中构建的所有逻辑链路。
“哥!”林浅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破碎的尾音。
她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木椅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鸣,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她将手机递到林深面前,原本红润的脸色已苍白如受潮的宣纸:“你看!”
林深的目光扫过屏幕,瞳孔在触及“周明远”和“主谋”这两个词汇时,瞬间收缩成了两枚细小而危险的针尖。
那是一种比得知老赵是潜伏者时,更加深沉、更加阴冷的震撼。
如果说泽洋投资是一头在荒原上疯狂撕咬的饿狼,那周明远就是隐于迷雾深处、手持猎枪,甚至连风向都能精准掌控的猎人。
他们此前的每一步博弈,都像是在与狼生死搏斗,却浑然不知脊背正对着黑黢黢的枪口。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林深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指尖不自觉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粗糙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渗着冷汗的月牙形红痕。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某种沉闷的齿轮咬合声——那不是来自现实,而是记忆深处的残片正缓缓对齐、扣锁。
他终于读懂了,为什么对手的手段总能如此老辣且预判精准。
因为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家逐利的公司,而是一条潜伏在云城地脉深处、耐心等待收网的剧毒长蛇。
“老赵……用一条未加密的信息,告诉我们这个?”林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相互摩擦,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像素点构成的字符,仿佛要将其烧出一个洞来。
未加密,意味着这条信息在跃入基站的瞬间,就可能被监听者的设备捕捉。
老赵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他们递送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