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刚剥了一半的白菜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味道。
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窗帘被烧著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还有爸爸身上那件皮夹克烧焦的味道。
全都混在一起。
直衝天灵盖。
许青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没了。
全是火。
全是烟。
他听不到姜月的吆喝声。
也听不到別的孩子吵闹声。
耳边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那个声音。
“跑!小青快跑!”
许青的腿开始发软。
他站不住了。
整个人顺著墙根滑下去。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剧烈地颤抖。
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牙齿都在打架。
咯咯咯。
声音听著渗人。
姜月刚搬完一趟回来。
一眼就看见蹲在墙角的许青。
她心里咯噔一下。
把手里的白菜往地上一扔。
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怎么了”
姜月一把抓住许青的肩膀。
“二雷又打你了”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
手里已经摸向了腰间別著的那根半截钢筋。
周围几个搬白菜的小孩嚇了一跳,赶紧躲得远远的。
可是四周没人。
二雷正在另一头偷懒,根本没往这边凑。
姜月有点纳闷。
她重新看向许青。
“餵。”
“说话。”
“哦不对,你不会说话。”
姜月有点急躁。
她伸手去扒拉许青捂著脑袋的手。
“拽袖子啊!”
“是不是怕了”
“那你拽我袖子啊!你不拽我怎么知道你想干嘛”
许青没反应。
他的手死死抱著头,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姜月废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掰开。
这一看。
姜月愣住了。
许青满脸都是眼泪。
那是那种无声的、崩溃的哭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脸色白得像张纸。
嘴唇都紫了。
但他就是不出声。
嗓子里憋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看著隨时都要抽过去。
姜月这下真慌了。
她以为许青得了什么急病。
“哪疼”
姜月伸手在他身上乱摸。
“肚子”
“胃疼”
许青摇头。
“腿断了”
许青还是摇头。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神涣散,根本没有焦距。
姜月急得脑门冒汗。
“那你倒是比划啊!”
“哑巴语咱们不是教过吗”
“饿了摸肚子,怕了拽袖子。”
“你这又哭又抖的,算哪门子事儿”
许青听到了姜月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大,很急,带著一股子粗糙的焦急。
这声音把从那场大火的幻觉里拉回来了一点点。
他看著姜月。
看著那张脏兮兮却满是关切的脸。
他想说话。
想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想说我不想待在这儿。
想说我心里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可是张开嘴。
只有嗬嗬的风声。
舌头像是木头做的,根本不听使唤。
那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悲伤堵在胸口。
要把他撑炸了。
许青颤抖著伸出手。
那只手很脏,全是泥土和菜汁。
他没有去摸肚子。
也没有去拽姜月的袖子。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
很重地。
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个位置。
是心臟。
姜月愣住了。
她盯著许青的动作。
“这儿”
姜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肋骨断了”
她还是往皮肉伤上想。
在福利院,没人教过他们什么是心理创伤。
受伤就是流血,就是骨折。
许青摇摇头。
他的手依然死死按著胸口。
用力往下压。
仿佛要把那颗跳动的心臟按住,不让它那么疼。
他看著姜月。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种眼神。
姜月这辈子都没见过。
太绝望了。
太无助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
像是个活了八十岁、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的老头。
里面装著漫天的火光,装著烧焦的废墟,装著回不去的家。
他在说:
我这里疼。
不是肉疼。
是里面疼。
疼得我活不下去了。
姜月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闷得慌。
她虽然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她也是个孤儿。
那种大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感觉。
她懂。
只是她习惯了用拳头、用骂人、用抢东西来掩盖。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刺蝟。
只要扎人,自己就不疼了。
可许青是个软柿子。
他没刺。
他所有的疼,都得自己硬扛著。
姜月鼻子有点发酸。
她看著许青那个按著心口的手势。
这是个新动作。
不在那个简陋的“哑巴语”教材里。
但姜月看懂了。
这是“伤心”。
是要命的那种伤心。
“行了。”
姜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哑哑的。
她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了。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
姜月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伸出那双刚才还搬过白菜、全是泥土的大手。
一把將许青搂进了怀里。
很用力。
勒得许青的骨头都有点响。
“別哭了。”
“难看死了。”
姜月一边骂,一边用那件破棉袄把许青裹住。
“一股子烂白菜味儿。”
“你是要把鼻涕都蹭我身上是不是”
许青把头埋在姜月的肩膀上。
那里也不软。
骨头硬邦邦的。
衣服也是硬邦邦的。
但是那种熟悉的热度又传来了。
还有姜月身上那股特別的味道。
那是汗味、泥土味,还有那种生命力旺盛的味道。
那股焦糊的烟味被挡在了外面。
许青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他还是很难受。
心口的那个洞填不上。
但起码。
现在有个东西堵在门口,不让冷风往里灌了。
姜月的手在他后背上拍著。
一下。
一下。
没有什么节奏感。
力道还挺大。
拍得许青差点咳嗽出来。
“哎。”
姜月嘆了口气。
她抬头看著福利院灰濛濛的天空。
还有那几只落在围墙上的乌鸦。
“这破地方。”
“真不是人待的。”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