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五点。
凌无问睁开眼睛。
病房很暗。监护仪的绿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她转头看床边,顾西东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睡著了。
他头靠著墙,嘴巴微微张开。
左腿伸直,脚跟抵住床腿。手还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他的脸。
三秒。五秒。
“西东哥。”她开口。
声音很轻。
顾西东没醒。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金黄色窄条。
顾西东不在床边。
她转头找。
他站在窗边,背对著她,在看手机。
“西东哥。”她又叫。
他转过身。
看著她。
三秒。
“你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
“顾西东”她语气不確定,“不是吗”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是顾西东。”
她点头。
“我刚才叫你什么”
他看著她。
“西东哥。”
她沉默。
很久。
“那是我哥叫的。”她说,“他叫我无问,我叫他西东哥。”
他没说话。
她看著天花板。
“我刚才觉得我是他。”她说。
2
上午九点。
王主任来查房。
他看著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皱起来。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年轻医生,走到床边,看著凌无问。
“昨天到今天,有什么异常感觉”
凌无问想了想。
“做梦。”
“什么梦”
“梦见我哥小时候。他摔冰上,膝盖出血,我扶他回更衣室。教练骂他,他低著头不说话。”
王主任点头。
“还有吗”
“醒著的时候也有。”
“有什么”
她停顿。
“有时候觉得我是他。”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照她瞳孔。左眼,右眼。他把手电收回去。
“移植的脑组织里有记忆碎片。”他说,“这些碎片在和你自己的记忆融合。正常现象。”
顾西东站在床边。
“正常”
“对移植病人来说,正常。她哥哥的记忆会慢慢渗进她的记忆里。她可能记得自己没经歷过的事,可能用哥哥的口吻说话,可能在某个瞬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凌无问看著他。
“我会变成他吗”
王主任摇头。
“不会。你的核心记忆还在。你是凌无问,不是凌无风。但有些碎片会永远留下。”
他停顿。
“你需要帮她锚定身份。每天提醒她是谁。叫她名字。跟她讲她自己的事。让她看镜子。”
顾西东点头。
王主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
“日记。”他没回头,“读她哥哥的日记。让她听。那是凌无风的声音,也是锚点。”
门关上。
病房安静。
凌无问看著顾西东。
“日记。”她说。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3
“2017年1月3日。”
他读出声。
“今天训练状態不好。阿克塞尔三周跳落冰不稳,摔了四次。教练说我没用心。其实我在想別的事。”
凌无问听著。
“什么事呢昨天无问打电话来,说她进省队了。我高兴,又担心。她才十五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妈说让我多照顾她,可我在北京,她在哈尔滨,怎么照顾。”
他翻到下一页。
“2017年1月7日。今天收到无问寄来的信。手写的,三页纸。她说新教练很凶,队友排挤她,食堂的饭不好吃。她说她想家。”
他停顿。
凌无问眼眶红了。
他继续读。
“我给她回电话。电话里她哭了。我说別哭,哥明年爭取去哈尔滨比赛,到时候看你。她说好。掛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哈尔滨站的比赛是后年。”
她伸手。
他把日记递给她。
她摸著那页纸,指尖划过墨跡。
“这是他写的。”她说。
“嗯。”
她抬头看他。
“我是凌无问。”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
“你是。”
4
下午三点。
凌无问睡著了。
顾西东坐在床边,翻著日记。
2017年3月。2017年4月。2017年5月。每一页都记录著训练、比赛、伤病、想念妹妹。
2017年8月。
“今天队里来了新医生。说是国际滑联合作实验室派来的,採集样本做研究。他问我想不想参加一个新药试验。我说考虑一下。”
他翻到下一页。
2017年9月。
“签了知情同意书。他们说这个药能缩短术后康復周期。我问有什么副作用。他们说还在临床试验阶段,数据不完整。我问那为什么让我签。他们说因为我年轻,身体好,是理想样本。”
他的手指停在页面上。
凌无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继续翻。
2017年10月。
“膝盖开始痛。不是训练那种痛,是骨头里面痛。队医说是正常反应。我信了。”
2017年11月1日。
“今天无问来北京看我。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她说她要参加全国青年赛。我说哥去看你。她笑了。”
2017年11月5日。
“医生说我需要住院。我问住多久。他说不一定,要看情况。我说比赛怎么办。他说比赛明年还有。”
2017年11月8日。
最后一行俄语。
他把日记合上。
放进床头柜。
5
晚上七点。
凌无问醒来。
她看著顾西东。
“几点了”
“七点。”
她慢慢坐起来。他扶著她后背,把枕头垫高。
“你读日记了”
“嗯。”
“读到哪了”
“11月8日。”
她沉默。
“那是我哥住院前一天。”
他没说话。
她看著窗外。天黑了,对面住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顾西东。”她开口。
“嗯。”
“我有时候害怕。”
“怕什么”
她停顿。
“怕我醒过来,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