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整齐的脚步声、略带疲惫却依旧洪亮的歌声、以及年轻士兵们说笑打闹的嘈杂声浪,便从各个训练场方向涌来,迅速充满了原本肃静的营区道路。
苏枝意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宿舍楼,朝着食堂方向走去的。
她一身深蓝色棉衣,围着半旧围巾,身形纤细,走在清一色穿着臃肿军棉袄、剃着板寸、肤色黝黑的士兵队伍里,简直像误入钢铁丛林的一株素净兰草,突兀得扎眼。
几乎是在她出现在主干道上的瞬间,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带着年轻士兵特有憨直打量意味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
尽管纪律严明,没有人停下脚步或大声议论,但那骤然降低的喧哗声和骤然增多的、压抑的低语与目光交汇,已足够说明一切。
苏枝意顿时感觉如芒在背。她微微垂眸,加快了脚步,试图尽快穿过这片目光的“火力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这种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的不适和尴尬。
心里只盼着赶紧走到食堂,躲进相对人少的室内。
就在她目不斜视、几乎要小跑起来的时候,一个格外洪亮、带着毫不掩饰惊喜和大大咧咧劲头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斜刺里响起,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枝枝——!!!”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带着亲昵到有点过分的称谓,几乎让半条街的人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声音来源,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明显是呼喊目标的苏枝意。
苏枝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除了她那个永远不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的二哥苏阳,还能有谁?!
她僵硬地抬起头,果然看见苏阳正从另一条岔路上兴高采烈地朝她跑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刚下训的年轻军官,此刻都一脸促狭好奇地看着这边。
苏阳跑得飞快,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跑还一边挥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喊谁。
苏枝意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红透。
她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心念一动躲进空间里消失算了!
这个苏阳!在人来人往的军营主干道上,这么大声喊她的小名!还“枝枝”!他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意识深处,团子已经笑得打滚,小奶音乐不可支:「哈哈哈!主人!您二哥这嗓门……哈哈哈!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您叫‘枝枝’啦!哎呀呀,您看那些大兵的眼神,更好奇了!主人您的脸好红哦!需要团子给您降降温吗?哈哈哈哈!」
「闭嘴!」苏枝意在意识里羞恼地低斥,面上却还得竭力维持镇定,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越发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此刻濒临崩溃的内心。
转眼间,苏阳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她面前,带起一股汗水和寒气混合的气息。他一把抓住苏枝意的胳膊,完全无视周围聚焦的目光和自家妹妹快要杀人的眼神,语气欢快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枝枝!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怎么一个人去食堂?走,跟哥一块儿去!哥带你去吃小灶!哎你们几个!”他回头冲那几个跟上来的同伴嚷道,“看见没?我妹!亲妹!漂亮吧?我跟你们说,我妹可能干了,她……”
“苏阳!”苏枝意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喝止了他。她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含着冰渣,“注意场合!还有,叫我的名字!”
苏阳被她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和冰冷眼神冻得一哆嗦,满腔的兴奋和炫耀之情瞬间被泼了盆冷水。
他那几个同伴也看出气氛不对,憋着笑,赶紧打圆场:“苏营长,我们先去食堂占位置啊!”“对对,苏同志,你们兄妹慢慢聊……”几人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主角之一(苏阳)怂了,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行进速度,只是投向苏枝意的目光里,好奇之外更多了几分玩味和同情——有这么个活宝哥哥,这姑娘也挺不容易。
苏枝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把苏阳当场敲晕的冲动,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我去食堂吃饭。你……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食堂走去,背影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完了,又把妹子惹毛了……” 但他也只沮丧了一秒,随即又打起精神,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这次没敢再大声嚷嚷,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陪着笑脸,小声解释:“枝枝,你别生气啊,哥不是故意的,这食堂路我熟,哥给你带路!你想吃啥?哥有饭票……”
苏枝意只当没听见,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她此刻复杂的心情——尴尬、气恼,还有一丝被亲人如此直白热情(虽然方式令人头大)对待的、难以言喻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而这一幕“兄追妹逃”的小插曲,也随着人流,迅速成为了这个傍晚营区里,一则新鲜而有趣的谈资。
苏枝意还没正式亮相,她的名字(和小名),以及她有个咋咋呼呼的军官哥哥这件事,已经悄然在部分士兵和军官中小范围传开了。